‖入夜

怀揣一个下午的心愿
入夜，到屋后的山坡
遛遛，坐坐，捉住心事，放逐心事
黄昏好像有意姗姗不去
牛关进牛栏，鸡唤进鸡埘，在堂屋挨会儿时辰
然后，坐在板凳上，收藏天边的余霞
月亮垂挂屋檐，蜿蜒的小径
越靠近山坡，心越宁静，骚动
看见先于我的人影
一对又一对，保持距离，拉近距离，重合距离
便匍匐草棵，闻见呼吸：缓慢，急促，凝止
蟋蟀突然嘹亮，差点碰伤柔滑的月色
此时，一只惊惶的野兔，窜过开阔地
没入远处的灌木林
急急下山，汗从脸颊流下来
孤独地站在门前
田垅的溪流，饱满，且苍白


‖祝 福



依偎心灵，就春天了
小路很浅，小路很深
寻找草叶，树阴，鸟声，脚印
在山冈走动，乔木，灌木推开自己，拥挤自己
阳光翠嫩，卷曲，舒展
挨着名词，动词，形容词
村姑的身影坦露，隐藏，被人修饰，想象，传播
大声喊叫，溪流越番精萃，粗犷
顺着春天的方向流淌
我站在三月的内心
一再揺动辽阔的鲜花，祈愿，祝福


‖缅 怀


此时，小路比远方还远
走向对门的山坡，突然弯曲，缠绕
一块规整的石头，迎面若隐若现的文字
便卟嗵跪下去，扒开丛生的杂草，荊棘
清明应约而至
往事如烟，如缕，如忆
发黃的族谱简要记载：他生于清光绪十一年
卒于民国三十年。父亲的祖父
我缓缓站起身来
把一朵飘浮的云送到另一座山上
雨声淅沥，依稀回到儿时
父亲的面颊湿润


‖晨曦


石板路弯岀去，弯回来
堂屋里响起水桶落地的声音
高一的刘三自言自语
刚刚还有几粒星星浮在桶里
转眼就不见了
鸡埘骚动
打鸣的公鸡显得疲惫
趁机想眯一会儿
村外传来吆喝，零碎担进村了
敞开的门发现：晨曦好嫩
整块水豆腐
颤颤悠悠。如盈动的水滴


‖牧 归


鞭梢颤悠，高高低低的暮色
颠簸回家的小路
鸟声刚从牛背拿走，星星趴在柴扒上
晃着喘着的呼吸
姐姐不语，竹篮从左手换到右手
山影俯过身来，看见层次和心思
此时，月亮蹲在山梁
被流水洗过，毛巾擦过，十分亮眼
他转头去的瞬间，跌进蹄窝的深处
崴伤了岁月的脚踝
好多天，姐姐躲避父母，山那边的媒婆
悄悄揩抹内心的疼痛


‖鸟 窝


树杈上的鸟窝，掩隐绿叶
发现，描摹，想象
鸟声噪起
细细体味，稚嫩的呢喃
它们是春天刚刚捧出的听觉，惊喜，飞翔
置身现实里
爷爷使劲掏着手掌中的老茧
喃喃自语：季节和岁月的痕迹，清晰，深刻
站在隔代
孙子不无担忧
村庄额头上的美人痣，会掉下来么


‖池 塘


天空不能自拔地沦陷内心
云朵擦拭翅膀，飞翔追逐鸣叫
永不自满，却在自满里
跑岀涓涓的誓言，阳光辽阔
田野碧绿，显现民歌民谣的底蕴
在池塘边逗留，静意愈番清澈，涟漪
有人发现，燕语梳过的发辫
拢在垂柳上，日益柔长和粗壮
江南水乡的模样
带向远方，又被返回村庄


‖远


听他说着忙说着远
爷爷沉默，忙么，远么
三年，五年不回家的唯一理由
爷爷把牛绹从左手换到右手
田野，群山，岁月，纷纷推涌过来
他还在说着，爷爷摆了摆手
牛绹拴在门前的树上
牛的身影庞大，渺小
蹄印深刻，浅露
爷爷心想，忙乎，远乎
就让它围着视野和内心
一圈一圈地缠绕


‖蝌 蚪


云层跑岀亮丽的喊叫
繁衍蝌蚪的惊蛰
有着喧闹拥挤的身影，忙乱的身影
在钟声内和钟声外
小学生悄悄空岀自己的内心
明净的墨水瓶，汪满清澈的水声
蝌蚪灵性，悬浮晃动的水墨画
似乎觉得山塘，溪流，水洼
被童年占居，不能自已，不能自拔
村庄好大，爷爷从村庄岀来
挨紧童年，喃喃自语
春天多好，童年多好
仿佛一尾尾蝌蚪
倏忽悠游在他尽是皱褶的岁月里
噪起饱满激荡的蛙鸣


‖麻 雀


还是昨天的那一只么
门前的树叶愈发标致标准
模仿你的翅膀，兜售风声
天气晴朗，村庄的门户
一些敞开，一些关闭
我很忙，刷着锅台，料理猪食，清扫鸡埘
在阳台展示花色
挽留天空的云朵，倾听阳光的水声
远山明亮的层次
一而再，再而三，春天好美
其实，你就在旁边，无非与我隔着几粒词语
不偏不倚
唱内心的歌，动听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