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葬礼上的祖母
一九四四年
爷爷逝世于春天
给奶奶留下土砖屋两间和二女两男
我父亲十岁,排行老三
屋子里禾场上挤满了人
鞭炮声唢呐声此伏彼起
猪杀了鸡宰了谷仓空了
祖母一身缟素
跪在灵前,抢地呼天
参加葬礼的亲戚乡邻
一桌子一桌子地吃饭
看着跟在身后笋子一样高高低低的四个崽女
奶奶刹住哭泣
操起一个菜碗
从渐渐见底的饭锅里
满满盛上一大碗,带头
让儿女们把白花花的米饭
一粒粒咽进肚里
那一刻唢呐噤声
所有的眼睛圆睁
主持葬礼的族叔对忧心忡忡的大爷说
“七爷一家,不会散了”
(二)
奶奶的油煎饼摊
五分地养不活五张口
奶奶支起了油煎饼摊
一副货郎担
一头挑着黎明
一头挑着月色
带着我父亲,越岭翻山
仁风街野鸡坪佘田桥灵官殿
一场一场地赶
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攒
奶奶的油煎饼摊
香飘八乡十里
糯米薄饼雪白
绿豆馅儿翠碧
菜籽油锅里几个翻滚
油煎饼两面金黄香喷喷
油煎饼香里
莲姑聪姑先后出嫁成家
我父亲学艺当了铁匠
叔父进了军营
奶奶身上
有一种特殊的气味
油香饼香
渗透于她的一生
(三)
奶奶的菜地
后园有两块菜地
一块狭长像腰带
一块方圆像手掌
腰带上系着辣椒茄子黄瓜
手掌里摊开白菜萝卜豆角
奶奶是菜地的主人
五十九年主权不易
她亲手在杂草丛中烧荒,开垦
又挖出水凼和肥堆
从三十三岁一直到九十二岁
奶奶用成吨的汗水
换取了她餐桌上一生的美味
奶奶临终前
将菜地郑重交给了我大弟
她说,有手有脚
有地,就饿不死人
(四)
中风的奶奶
八十八岁的奶奶
一觉醒来,嘴角歪斜
身子左边不能动弹
父亲把她抱到躺椅上
奶奶坚持自己端药,吃饭
用能够活动的右手拄杖,摇扇
指挥右脚和木头一样的左半边
用含混的语言念叨喂鸡捡蛋
用僵硬的表情招呼亲朋
用滚烫的泪水感谢致歉
端坐的奶奶
不言不语
像一尊肃穆的菩萨
(五)
进城的奶奶
叔叔把奶奶接到广州
她第一次出了趟远门
叔叔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
奶奶七十岁,失业成了闲人
把地板擦得照见人影
把院子扫得不染一尘
把晚餐做得宴席一样丰盛
还准备开垦几块菜地
把从乡里带来的蔬菜种子
按照季节一个一个移民
军区院子里
有棵亭亭如盖的香花树
风将花洒落一地
奶奶一朵一朵拾起,洗净,晒干
做成花糕花饼花茶
挨家挨户送人
父亲带我去看她时
奶奶正在院里捡花
晨光照亮她额前汗珠
端着竹篮的样子
使我想起创新版的林妹妹
(六)
奶奶的柑橘树
八十六岁那年春天
奶奶在后园栽了五棵柑橘树
她说,后园土好,适合种柑
橘子酸甜,好吃,还可以卖钱
五个孙子,一人一棵
算是奶奶留传的想念
奶奶生前
吃到了自己种的橘子
她一棵树一棵树地尝
还教父亲把每棵树的果实
分别寄到五个孙儿的手中
反复叮嘱
每年要回老家
记得给树除草施肥
前年清明回到老家
后园,奶奶和父母墓前春草离离
柑橘树叶油青
我,鬓发如银
(七)
奶奶的油灯
奶奶的闺蜜
是一盏油灯
玻璃灯罩,玻璃瓶身
竹制提手,棉纱灯芯
油灯下磨米捏饼
油灯下做鞋补衣
油灯下点燃炊烟
油灯下等候晚归的子孙
有一年父亲急性肠梗阻
母亲去了县医院护理
奶奶枯坐在堂屋门槛上
每晚望着路口
直到人静夜深
油灯火苗也开始打盹
老家通电以后
奶奶还是忘不了她的老伙计
天一断黑
她不是去拉开关
而是习惯性走向窗台
点亮油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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