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大江东去
王娟
浩浩荡荡的长江向东流去,淘尽千古英雄人物。江边陡峭的石壁直耸云天,似乎要刺破长空。汹涌澎湃的江水,拍打着两岸,激起千万堆雪白的浪花。
词人苏轼在黄州(今湖北黄冈)的赤壁矶,面对如画的的江山,内心犹如汹涌的江水。不禁遥想滚滚历史洪流中的英雄人物,三国周郎。浩浩江面上,火烧连营樯橹灰飞烟灭之际,周瑜羽扇纶巾,谈笑自如,战争已在英雄的掌控之中。镜头的特写“公瑾当年,小乔初嫁,雄姿英发”;怀古的对比“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寄予了词人多少建功立业的宏大理想。
苏轼(1037--1101年),字子瞻,号东坡居士,眉州眉山(今四川眉山)人,博经通史,才华横溢。北宋时期文坛领袖,诗、词、文都称大家,为“唐宋八大散文作家”之一,与欧阳修并称“欧苏”。为“三苏”之首,其父苏洵,其弟苏辙。其词风格豪放、清新豪健、自由驰骋,为豪放词派的创始人,与辛弃疾并“苏辛”,与黄庭坚并称“苏黄”。
江城子
密州出猎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防。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
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38岁的苏轼时任密州(今山东诸城)太守,因天旱无雨,遂为民祈雨,得雨再谢归途之时,与同行会猎,盛情之余作此词。
晚唐五代以来,词以浅斟低唱、花前月下、闺怨情愁为题裁。《密州出猎》为苏轼第一首豪放词作,如一洗绮罗香泽之态,使词的内容走向了广阔的生活天地,“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在词的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
众人骑马风驰电掣,相拥出猎,老夫虽双鬓染霜,又有什么防碍呢?正把弓拉得紧紧的,圆如满月,望向西北(指西夏),射向那颗耀眼的天狼星。字里行间给人鼓舞,催人奋进,爱国豪情气贯长虹。
《密州出猎》写作方式别具一格,没有上景下情的传统模式,全篇无一枝一叶作衬附配。场面描写气势宏大,特写突出直叙胸臆,引经据典,总揽古今,令人感慨!
定风波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词。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被贬黄州的四年,是词人一生中最为艰难的历程,也是思想成熟的转折时期。伟人之所以是伟人,面对宦海沉浮,坎坷磨难,无悲无畏。任凭风吹两打,只凭一颗超凡之心泰然处之。走过凄风冷雨,回首遥望,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既没有风吹雨打,也没有云开日出。词人对生活的感悟,对思想的炼达,没有止于不怕,依然乐观向上,继而升华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超然境界。
词前小序,为苏轼独创。不用于演唱,有助于阐叙写作背景及主题,提升了词的独立性和欣赏性。因苏轼祖父名序,故苏氏父子终生讳“序”,为人作序,即称“叙”或“引”。
词人政治的失意,坎坷的经历,充斥着流转生活,苏轼的大半生不是被贬,就是在被贬的路上。但他对生活的热爱,对友人的真挚感情,却每每让人热泪盈眶。
天涯流芳思无穷,既然相逢,却又匆匆别离,徐徐春风几番吹拂,纵然春天还在,还有谁能与我一起欣赏这春天的美景呢?当我到了遥远的湖州(今浙江吴兴),我们已相䣓千里,我想念你们的泪水,洒进了滚滚江水,怎么能流到徐州来到你们的身边呢?
海风满怀深情地卷来万里海潮,又无情地把它们卷回大海。夕阳的余辉又照在钱塘江畔,我怎么能忘记西子湖边,晴空万里、山明水秀,我们携手当歌、吟诗作赋的场景呢?也许在梦里会与你们再相逢!
每每相逢,不忍离去,奈何?吾来之时,当地儿童现已长大成人,楚语吴歌犹在耳畔,山中友人,鸡豚社酒,频频相劝。归去来兮,恳请你们照看雪堂(大雪中建造的住所)前的细柳,不要折断它柔软的枝条,不要忘了帮我晒一晒,我们一起钓鱼时穿的蓑衣啊!几许叮咛,几多惜别,东坡,万般不忍啊!
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弦窗,正梳妆。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不用刻意想念已故的亲人,历历往事,怎能忘记。夜间梦里回到千里故乡,看到爱妻王弗正坐在卧房的小窗前,对镜梳妆,互相对视,千言万言竞不知如何表达,只有相对而泣,泪流满面。世事沧桑,多少疼痛,多少情感,凝聚心间,绕于梦幻,倾注笔端!芸芸众生,茫茫人海,人生知己,可求难遇,却又为何匆匆离世,十年来的每每心酸更与何人说?那个夜晚,词人的鼻根一定是酸的,月是凉的。
咏月是一个永恒的话题,月是故乡明,春江花月夜,自古以来人们对月充满神秘和向往。
仲秋佳节,皓月当空,把酒临风,不禁感慨万千。遥想天上宫阙,现在是何年何月?我欲随明月清风归去,琼楼玉宇的广寒宫还是寒冷和寂寞吗?月光透过华丽的窗户,富丽的门帘倾洒而下,照进我的窗内,使我无法入眠,如梦似幻。还是不要凄凄切切,人世间那能事事如意?如同月亮有阴睛圆缺一样,人也有悲欢离合,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我们兄弟二人彼此珍重,虽相䣓千里之遥,却能共同欣赏这美好的仲秋月色。词人勇于面对现实,摒弃悲伤,用积极的心态面对人生,把最美好的祝福送与天下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我们的诗人杜甫,不是也拥有如此的境界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一诗一词,一个寄予物质的祝福,一个寄予精神的祝愿。普通的汉字,崇高的境界成就了千古佳句!
又逢春天。和煦的春风,剪开柳叶,吹开桃花,绿满江南,是诗意的春天。词人的春天又是怎样的呢?
花褪残红青杏小。春燕到处翻飞,碧绿的河水环绕着小小村落。道边的柳树上,柳絮快要被风吹尽,天涯何处无芳草?行人走在乡间小道上,透过隐隐的篱笆墙,看到院里的秋千架在晃动,原来有人在荡秋千,一阵阵悦耳地笑声不时从里面传出来。渐渐地院内的声音听不到了,佳人纷纷离去,全不在意墙外行人的一片深情,行人只能黯然神伤,独自品味那份失落与惆怅。
豪放的词人,婉约词作也别有一番韵味。片刻的春事春景仿佛就在眼前,笑声还在耳边。
减字木兰花
己卯,儋耳春词
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便丐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
春幡春胜,一阵春风吹酒醒。不似天涯,卷起杨花似雪花。
古时打春,按当地习俗,人们于打春的前一日,迎春牛于府县前,府僚用鞭策击之,谓为“打春”,是祈求农事顺利之意。人们在举行热闹非凡的打春仪式,阵阵和煦的春风从海上吹来,带来了春天的气息。在祈求今年风调雨顺的同时,我也企盼春天的使者,催开美丽的桃花,并把它们染得鲜红,娇艳欲滴。
唐宋风俗,打春这天,人们用纸或绸绢剪作旗幡形,或剪成蝴蝶、金钱形,戴在头上或系在花下,以此庆祝春天的来临。此时的大街上到处是一派节日的气氛,花下柳丛,妇女们钗头攒动,春幡春胜随处可见。微微的春风,吹醒了我的酒意,地处天涯海角的海南岛上,没有北方春寒料峭的萧索,春天的杨花如雪花般漫天飞舞,到处是浓浓的春意。
作词之时,苏轼六十有余,贬至儋州(今海南儋县),距去世仅仅两年。此词紧扣节日特征和当地气候特点,切实描写了当地的节日习俗,对史学研究具有一定的参考价值。词人虽身处逆境,植于内心的豁达豪放和乐观气质依然不减当年,不愧为宋词豪放派的创史人。 词是美的,苏轼的词豪放中透着凄美,生活的美。
苏轼一生独爱陶渊明的诗。在儋州,他把前前后后和陶渊明的诗作,共一百多首集结成册,以便留给后来志趣相同、有才德的人。由苏辙为其作序--《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
苏轼以豪放的词风,饱满的情感,展现他的生活经历、思想波折。理想与现实的碰撞,生活的挤压与磨历,历史的风云,社会的变革,知识的积累,感情的浇铸,在他的胸中翻腾,在他的脑海激荡。如地壳的岩浆,滚动冲撞,产生的热量交织成血肉丰满、灵魂不朽的生活人;汇聚的能量化作诗、词、文、书、画,带着时代的烙印融入到澎湃了几千年的中华文化。
短暂的生活瞬间,不变的家国情怀,印记在平仄相间的诗词曲赋里。词是诗的发展,与乐的相融,于音于律于景于情于理为一体。词有词牌名,如豪放派的《念奴娇》、《满江红》;婉约派的《蝶恋花》、《如梦令》等。按长短可分为长调、中调、小令。词讲究押韵,有韵脚,如狂、黄、苍、冈、望、狼,押ang韵,也有韵押庚清,词境必清,押韵尤候,词境必幽之说。词以其独特的韵律激荡着生活的浪花和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成就了文学的巅峰和民族的智慧。民族的,就是世界的,独一无二的!
千年以前,长江在奔腾。时空流转,生活还在继续。昨天的词人,已是今天的古人。下一个千年的浩浩大江,依然石壁峭立,直耸云天,汹涌澎湃的江水和着平仄相间的韵律,激荡着千万堆雪白的浪花……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4246号
所有评论仅代表网友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