茭白的味道（散文）
                        叶少卿
因为本地很少种植的缘故，直到25岁，才第一次看到茭白。那时我在老家四明山脚下的一所乡村初中教书。学校的主体也就两幢房子：一幢苏式“工”字型平房，作了教室和办公室；另一幢“一”字型二层楼房，是教师、学生的寝室并兼作厨房。周边19个村的孩子就在这里读书，从初一到初三200多孩子把6个教室坐得满满当当。
临近中午，教师办公室就会弥漫出热菜的气味。办公室靠窗放了三个方块的桌子，每个方块由4张桌子拼成。12名教师不分校长还是教师，也不分年级段了。办公室空余部分的中间放了个煤饼炉，好像它才是主角。整个上午都是红了煤饼的，先是烧水，每位教师都有一只杯子，开水泡茶叶喝是教师们的习惯；中午饭点到了，教师们陆续端了一个铝锅进来，那是自带的菜，放在煤饼炉上热。5月是竹笋的旺季，带来的菜大多与竹笋有关：咸菜煮笋、咸笋、笋菜干、腌笋之类；也有带点南瓜、丝瓜、茄子的，以蒸为主，蘸点酱油。而拿个铁锅和油盐酱味精来煎煎炒炒、弄得香气四溢的，基本上是那位姓张的女教师。她是35公里外的城郊人，分配来教英语。每周都回去。返回的时候就带些荤菜蔬菜。这天，她炒的是长10几公分、白白净净胖乎乎、横向有节、稍微有点像萝卜竹笋的菜。问她，才知道这是从城里买来的茭白。事隔许多年，第一次看到茭白的情形却依然记得。后来这个同事成了我的妻子。我也喜欢上了茭白这道菜，无论清蒸、红烧、咸菜煮、豆腐炖、肉炒、辣椒炒等等，也无论下酒下饭，都是美味。这是茭白作为蔬菜的味道，居家过日子的烟火味道，鲜美可口，清甜脆爽，清心降火，温婉随性。
大概过了二三年吧，看到了整株的茭白。父亲篮子里放了五六支掰好的茭白和一些茄子，送到学校来。问他哪里买的呢。父亲说，自己种的，种在佛肚脐。我们这里水田很少，都种了水稻，一般有水、土质较好的边边角角，种的是芋艿。父亲大概是看到儿媳喜欢吃，想办法种上了。父亲是本地第一个种茭白的人吧。我和妻子就去佛肚脐掰茭白。因为这片山的形状由上而下明显隆起，下半山中间有个泉眼，常年不断往外冒泉水，村里人就叫它佛肚脐。这泉水滋润了10把平方的三角地，感觉像是一口小田，原来种的也是芋艿，现在父亲改种茭白了。走到近处，泥淖之中，一片葱绿，植株高挑，随风摇曳。妻子脱了凉鞋，踩进烂泥，瞄来瞄去，挑了几株长得大的，弯腰伸手从根部掰下，撕开，取出白白胖胖的茭白来。我们知道，这个葱绿净白已经有了亲情的味道。
后来在省道边上的江夏村，看到连绵3000亩的茭白，满眼翠绿，望不到边。阡陌交错，渠路相连，各种品种的茭白长得生机勃勃，泥鳅、甲鱼在水里穿行。醒目处，“国家级无公害农产品和绿色食品A级产品”等牌子高高矗立。平时阳光雨露，微风吹拂，白鹭翩翩；春秋两季，则车水马龙，人头攒动，上海、苏州、杭州、宁波等地销售商及本地的电商纷至沓来。150000公斤茭白一半很快流向市场，另一半则进入超大冷库冷藏保鲜，不但在时间上避开了集中上市的旺季，而且还能在全年的任何时段都能供得上美味的茭白。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感觉这是一场是规模种植与科技服务之间的互动对话，是农业生产与市场需求之间的无缝对接，在茭白身上正散发着现代农业产销一体所产生的经济的味道。
见识了许多不同地域不同季节不同品种的茭白之后，尤其是看到茭白广阔市场之后，眼前这株生长于泥淖、秸秆高大挺直、叶似芦苇的禾本科植物，越来越觉得不同寻常。不禁产生了探寻故事的念头，从茭白的今生去探寻它的前世，去体会茭白的另一番滋味。
古书中茭白以“菰菜”的昵称出现，始记文献见于公元前5—前3世纪的《周礼》。书中表明“菰米”(菰菜籽实，又称“雕胡”)作为一种谷物，已经为先民所食用。宋代以后，泽国南方人口剧增，产量不高且不宜收获的菰米淘汰出局，渐渐被人淡忘，古代 “稻、黍、稷、粱、麦、菰” 六种谷物变成了“五谷”；而其根部膨大的肉质茎（茭白），作为时令蔬菜，逐渐受到追捧。
由饮食而入书画。战国末期的辞赋家宋玉，东汉张衡，魏晋曹植、沈约，唐代王维、李白、杜甫，以及明清时期的张岱、李渔等对菰菜多有赞美。《世说新语·识鉴》有记载，西晋张季鹰在洛“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便归。”这个以茭白、莼菜、鲈鱼为思乡载体的典故流传至今，与“乘兴而来、兴尽而返”的典故一样，充分彰显出率性而为的魏晋风度。
李白的诗以极其浪漫铺张著称，但在朴实无华的荀姓老媪、雕胡饭面前，流露出的是另一种诗风。他在《宿五松山下荀媪家》写道：“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这首诗极为朴素自然，几乎平铺直叙了夜宿山村的过程，语言清淡，感受真切，在他的诗中极为少见。
苏轼常游西湖，也写了不少诗词，其中有一首《南歌子·湖景》：“古岸开青葑，新渠走碧流。会看光满万家楼。记取他年扶病、入西州。佳节连梅雨，馀生寄叶舟。只将菱角与鸡头。更有月明千顷、一时留。” “葑”即为茭白。这首词上下阕分别以古岸青葑、端午佳节入笔，由眼前美景转到壮志难酬，时悲时喜，曲折委婉，是他的上乘之作。
宋代诗人周弼甚至直接以《菰菜》为名写下了一首20行七言古诗：“江边野滩多老菰，抽心作穗秋满湖。拂开细谷芒敷舒，中有一米连三稃……”记录了菰米成长的过程、农夫为了得到菰米所付出的艰辛劳作，以及作者的思乡之情。
明代散文大家张岱在描摹西湖胜景的《西湖梦寻》中提到：“法相寺前茭白笋，其嫩如玉，其香如兰，入口甘芳，天下无比。”向人推介可谓不遗余力。
而爱好美食的清初才子李渔则对蔬菜制定了标准。《闲情偶寄》中写道：“论蔬食之美者，曰清，曰洁，曰芳馥，曰松脆而已矣。不知其至美所在，能居肉食之上者，只在一字之鲜。”感觉这一标准不就是看着茭白写下来的吗？
晚清著名书画家蒲华与虚谷、吴昌硕、任伯年合称“海派四杰”，善花卉、山水，传世作品中就有《倚篷人影出菰芦图》，茭白之态跃然纸上。
而后张大千、李苦禅、齐白石、汪曾祺等不时专注于富有生活气息的果蔬画创作，其中就有茭白的身影，看似摹形写意，信手拈来，往往有神来之笔，格调超脱。
翻看这些诗书画，感受岁月投射在茭白这株水生植物上许多物质和精神层面的光影，体会历代文化大家清新悦目的视觉享受、清雅别致的审美情趣、怡人自适的田园心境、洁身自立的品行操守，有一种神与物游的契合。
多年以来，各种信息不断加深着我对茭白的认知。茭白的味道更加丰富而隽永：外形绰约、清白如玉，入口鲜美、清甜脆爽，意象生动、意蕴绵长……

                                


                                   2020年端午



作者：叶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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