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顶上的春天
作者：何莉

因为疫情，已经三十多天不能下楼。我忽然庆幸居在顶层，怜惜很多跨不出防盗门的人。他们至多是伫立阳台，透过窗望望巴掌大的天空，太阳一眨眼就溜了，小鸟飞过也不会留太长的哨音，俯瞰断续的小巷，平视叠峦的楼群，有时私下里担忧，长期于此，人的心胸会不会也变得狭隘许多？
沿着步梯，拐一个弯就到了楼顶。去冬种下的卷心菜、蒜苗和菠菜已经郁郁葱葱了，这是这个春天给我们的安慰。漫步其中，像一个将军巡视自己的队伍，我也好像也活泛了，跟着风一块摇曳，甚至能听懂它们的对话。
不再驱赶那些指指点点的小鸟，甚至还喜欢上菜畦旁提心吊胆的杂草。几盆平时放在阳台上的花也搬了上来，让它们透透气，我想它们的心情也一定是愉快的，我看见那些芽尖上都有了神的光芒。
泥土稍干，我们舀来平时收集来的雨水；时间长了，我们就用小铲细细地松土。干累了，就一屁股坐在纸板上，翻手机里的疫情，听街上宣传车急速驶过，任蚂蚁爬过腿弯，看白云在天空久违的拥抱，或者匆匆的赶路；歇好了，辟几片菜叶，再挖点蒜苗，从野菜中分辨几棵地米菜，烩在绿豆丸子和腊肉里，就是一顿不可复制的美餐。
我们不是白衣天使，也不是武警战士，出门就是给国家添乱，因此都有了长时间居家的心理准备。爱人把楼顶靠墙的一侧打扫一下，搬来平时吃饭用的小方桌，乘着下午的阳光，找出许多只看了一半的名著，我们又继续着与大师们的对话。凭着中文的底子，除了《十日谈》《鼠疫》《围城》，我们又重新开始对《先知》《沙乡年鉴》《瓦尔登湖》《红楼梦》的探寻。年轻时为了写信，背诵过的“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找出宣纸，又临摹一遍，原本平淡的生活，因为天天的守候，反而多了异样的感觉，仿佛又回到曾经恋爱的日子。
今年好像雾霾和风沙也少了许多，吃过晚饭，共同收拾好锅碗，看完整点的新闻，不能像过去那样出门散步，或者去广场舞一圈，就关了灯，再上楼顶。爱人忽然从书柜里找到尘封多年的笛子，试一试，还有鹧鸪从笛孔飞出，就说，我来吹笛，你跳舞吧。我说，我想起杜牧的诗句“二十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你何不教我吹笛子呢。
街道是宁静的，笛音时断时续，穿透了城市的灯光，不知曾经生活工作过的那个乡村学校可能听见？几夜下来，凭着师范的老底子，我居然学会了《敢问路在何方》、《天边》、《嘎达梅林》、《小放牛》，《姑苏行》有点难，过了抒情的行板，总是败在小快板之中。爱人却指着天空，安慰我说：吹的不错啦，你看星星们都围过来了，它们可是听过天籁之音的啊！
居住顶层已经十多年了，几曾羡慕电梯的便捷，娘家人也常抱怨冬冷夏热，每每暗自发愿，一旦条件具备，就另择低就。爱人却总是理直气壮地对我们娘俩说，顶层总比在中间层上不挨天下不着地好吧，况且顶层空气好，灰尘少，噪音小，走两步到楼顶，还可以夜观天象呢。
近百平的楼顶，除了一个太阳能、一个水箱，搬家前就央求工人在靠阳的地方，砌了两个约二十平方的浅池，本来设计是两畦菜地，因为无力背土上楼，只弄了一池不到半尺厚的连沙带石的渣土，另一池任它承接雨露霜雪，积攒下无根之水了。经过精心料理，渣土渐渐也收敛了它们的火气，与我们友好相处，成为我们小家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爱人逢人便说，我们为国家拓展了十平米的国土和十平米的海域。为了便于管理，我们用碎砖隔开，划分几个诸侯国，实行井田管理，分葱守北，韭菜居南，其余的地方，春栽辣椒、茄子，秋种大蒜、青菜，几棵丝瓜，任其东西，好几次越过国境，还下了西洋。那些马齿苋、地米菜和紫云英悄悄侵占边角地带，我们从《道德经》里知道了“治大国如烹小鲜”是道理，慢慢就秉持宽容的态度，才有了今天安居乐业的大好局面呀！
在网上看到，以色列有个安息日，这一天人们不能工作，只能在家中静心祈祷、反思，唯独有一件事是特许的，那就是读书。犹太民族是聪明的，是真正领略了上帝旨意的民族，因而才创造了灿烂的犹太文明；印度尼西亚有个巴厘岛，每年的新年叫做寂息节，所有人都静静地待在家中不允许出门，不得点灯，不得烧火，大家基本都会清食冥想，审视自己这一年的不足与成长。也许我们这个民族没有这样的习俗，新冠病毒就在庚子年初设了一个坎，矗立在我们的面前。
这个春节，也许是中国历史上，集体享受的最漫长的一个假期，这是大自然给予我们的警钟。人类一直在与自己的无知作斗争，与影响生存的不确定性作斗争，愿今天发生的一切，成为人类的疫苗，这也许是全民族的一次契机，一个扭转大局的契机！
扯的有点远了，还是回到楼顶吧。太阳已走下西山，地米菜已经开始结籽，准备孕育下一代，卷心菜伸出了菜薹，好像在打探春天的消息。想起去年夏季晒干的马齿苋，就准备晚上做包子，来犒劳自己和家人。晚餐时，我提议，空出来的地方，可以再洒点上海青菜籽，爱人提议，明天用“形色”查一查那些野草的功效，查不到的，我们来给它命名。
这样想来，楼顶上的春天离我们又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