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任命副局长的当天晚上，老父亲从乡下给我打来电话。平时父亲不善言辞，可那天晚上在电话里语调阴阳顿挫字字如钉：“俺和你娘听到你当官的信儿后，你妈就催着俺先给你敲敲警钟：咱老李家世代道德传家，祖祖辈辈积德行善给你积个‘官帽’不容易，有了权可好好干，别给咱祖宗脸上抹黑呀！”。
　　第三天大清早，父亲突然乘班车进城来了。进屋没等我问话，他不自在地笑了笑说：“这几天肚里不得劲，我想去医院里瞧瞧”。我连忙放下饭碗，要领他去医院检查，没想到他却提出来个额外要求，要坐单位里的车去医院。我觉得不妥，但也不忍扫父亲的兴，便打通了同学的电话叫他开车来，嘱咐他谎称是我单位的车云云……到医院后，父亲却笑嘻嘻地拒绝医生的检查：“我不急，你们先给别人瞧病……”我只好朝医生歉意地摆摆手，安排他在医院里住下了。
　　父亲住院后，我嘱咐开车来的老同学千万不要声张。第二天上午，老同学约上俩发小捧着一束鲜花来医院看望父亲。下午，父亲称家里有点急事要办，不由分说硬是搭班车回老家了。
　　隔周周一上午，父亲又搭班车进城来了。他说肚里还是有些不得劲，愿去医院里再检查一下。吃过午饭，我陪他去医院瞧病，下得楼来在家属院里，父亲见人就打招呼，还主动地告诉人家去医院看病，弄得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来到医院后父亲还是不提叫医生检查的事。见我皱起了眉头，他不好意思地朝我摆摆手：“忙你的去吧……我在这里住两天，如果真有病的话它看见医生也就吓跑了。”
　　吃过晚饭，在县城居住的妻子娘家的亲戚拎着水果篮来看父亲。寒暄一阵我送他们走后，父亲劈头问我刚才来的人中都与我是什么关系，我笑了笑说：“你孙子姥姥家的亲戚来应酬个面子不应该吗？”。老父亲下床将那水果篮翻弄了个底朝天，挑了个最大的香蕉开心地吃了起来。
　　隔天下午下班后我来医院陪父亲，他提出明天要出院回家，医生说：“你来一趟不容易，年岁大啦做个全面检查吧。”见父亲迟疑不决，医生笑了笑说：“别怕，花不了几个钱”。话已说到这里，父亲也不好再拒绝了。
　　检查单出来后，父亲的胃部长了个黄豆粒大小的息肉。尽管医生告诉我不碍事，我还是感到心慌无助。见我神色不正父亲跟我开起了玩笑：“俺差9年就是100岁的人啦，还怕得病……给你实说吧，俺两次住院都不是为瞧病，是对你不放心。你娘叫俺来住院就是看看你当官后的做派为人。这几天你的做派做事俺都看到了。你给俺查出了身上的病，却给俺去掉了心里的病啊……”
　　父亲的话没有说完，我已是喉咙发紧眼眶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