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每次回老家基本上都能看见老禄。
拄一根拐棍，提一个马扎，佝偻着身子，孱孱地依然围着村子转悠。累了，便找个地儿坐下歇会，浑浊的眼神看着人来人往，缓过劲来了再继续走。
老禄真的老了，已全然看不出年轻时的风采。
听母亲讲，老禄13岁就结婚了，媳妇比他大八九岁。他那时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并不懂得“洞房花烛夜”是多么令人欢喜的事。成亲那天，天下着雨，老禄坐在窗台上，把脚从窗棂伸出去，从屋檐上滴下的水打在脚面上，又飞溅开。他咯咯地笑，并不管外面吹吹打打的热闹场面。祖母擎着绸子做的大红花要给他戴上，老禄死活不干，像只受惊的牛犊，蹩在炕角就是不下来。
毕竟小，拗不过大人。在父亲的威吓下，老禄最终还是去拜了堂。
不幸的是，老禄媳妇不到30岁就亡故了，他没再娶，打了多半辈子的“光棍”。
老禄的命挺苦的。
【2】
按辈分，我得叫老禄大爷。
打我记事起，老禄就在村里大队部当差，算是个村官了。不过不是一把手，也不是二把手，只是个跑腿办事的——或者到村民家里催催该交公粮了，或者给每家每户送送上级的通知了，或者到田野里看看有没有牲口啃噬公家的苗木了。
不知谁得罪哪尊佛了，在农村，老百姓大多对村干部没有好脸，老禄却是个例外。虽然在大队里干了这么多年，但老禄没和谁呛过气，没和谁结过仇，老老少少对他都“恨”不起来。老禄不是能说会道，也不爱逢迎谄媚，但老禄就有那么一种非他人能比的本事，让村民们都不讨厌他，反而都愿意和他搭腔。
我佩服老禄的一点是，他没多少文化，却深谙中庸之道，能很好地处理公和私的关系，谁也不得罪，谁也找不出他的不是——老禄适合在“官场”混。
印象中，老禄每次到家里，还没见着人，粗犷的声音先传进来了。
“这么大的玉米棒子，今年庄稼挺好吧！哈哈……”
“院里这么多车子，来客人了吧？做的什么好菜，这么香！哈哈……”
父亲、母亲在屋里听着了，心里美滋滋的，于是便笑嘻嘻地迎出去。老禄也是笑着，在唠着闲嗑中把他此行的“任务”就交代了。
“行，行，知道了。这就走？不坐坐了……”父亲、母亲一边笑嘻嘻答应着，一边客套着把老禄送出门。
我扒着门沿，看着雄赳赳气昂昂远去的老禄，觉得他威风而神气，幻想着有一天能成为老禄这样的人。
不过，我最终也没实现这一理想。
【3】
虽然老禄没有一官半衔，但我一直觉得他是极称职的村干部，至少非常勤快，不像整天蜷缩在屋里看报纸、喝茶水那些。
没事的时候，老禄就沿着大街小巷或围着村子来回转悠，像一个兵在巡逻，只是手里没拿着家伙什儿——他是村里上千人中唯一有这个习惯的。也许是他闲不住吧，也许是他惦记着村子的安全吧，也有人说他喜欢显摆。不管怎样，反正几十年了，村里从来没发生过偷鸡摸狗的事，不知道是不是老禄的功劳。
唯一的一次“失窃”，是有一年寡居的三老奶奶丢了一只正处于下蛋高峰期的大母鸡。她心痛得几天吃不下饭，一个劲怪老禄没给她看好家门，非要老禄赔她。其实这也不关老禄事，但老禄并不说自己冤屈，反而陪着笑安慰三老奶奶，说一定给她把大母鸡找回来。
老禄不知道，大母鸡不是被人偷走了，而是出了事故。
有人看到了，那天大母鸡从门缝里溜出来，在街上被一只狗撵着疯跑，放着明晃晃的大路不走，扑楞着翅膀偏往杂草丛里蹦，结果“失足”掉进了荒井里……
虽然再也没见着大母鸡，虽然难受了一阵子，但三老奶奶也并没有记恨老禄。
倒是老禄自己愧疚了很长时间。
【4】
老禄有儿有女，但在我的记忆中，他好像一直住在大队部院子西侧一间厢房里。陪伴他的曾有一只大黑狗，拴在靠墙的大槐树上，毛油光锃亮，性子很温顺。只是在大黑狗死掉之后，老禄又孤身一人了。
有一年夏天，我曾去“肃严”的大队部玩耍过一次，见识过老禄的“私宅”。
巴掌大小的一间屋子，呈一个扁窄的长方形，只能容得下一人进出。对着门是一张用砖和木板支起来的简易床，被褥卷起来堆在一头，油乎乎的，能闻到浓浓的潮霉味。床这头是一台煤气灶，蒙了厚厚的灰尘，锈迹斑斑，大概好久没用了。另一头是一个褪色的红漆木箱，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侧面被老鼠啃出一个圆圆的洞。门上方一张残破的蜘蛛网上粘着几只已经干瘪了的苍蝇，风一过，摇摇欲坠……
这就是老禄几十年的栖身之所，这就是老禄的全部家当。
老禄说一个人住清闲，不用给儿女添麻烦。
后来我离家在外上学，看到老禄的时候就少了。老禄也在一天天老去，但从没撂下“围村巡逻”的习惯，有一回还粉碎了一起大白天入户盗窃的图谋。
村里人都越来越敬重老禄了。
【5】
不知道老禄什么时候从“村官”位子上退下来的。
虽然不给公家干事了，但老禄也没在家闲着，没事的时候就出门走走望望。
三四年前，老禄腿脚还硬实，虽然走起来明显老态了，但还不需要用拐杖。但老禄真的上了年纪，算起来有八十多岁了吧，身体越来越不中用，现在不得不靠拐杖了。他也不得不从大队部那间厢房搬出，住到儿子家，由儿子、儿媳妇照顾。
后来大队部盖了新的办公场所，原来的地方就闲置起来了。
我有一次从那经过，特意瞥了一眼那间厢房。半人高的茅草已经掩住了房门，一只花猫抿着嘴从破了玻璃的窗户里迅疾窜出，几只喜鹊站在塌陷的屋脊上叽叽喳喳……那一刻，心里陡生物是人非的感慨。
每次回老家，看见老禄蹒跚着从远处过来，我便迎上去和他打个招呼。老禄愉快答应着，脸上有了神采，咧嘴笑笑，露出仅剩的几颗苍黄的牙齿，声音依然洪亮有力：
“歇着啊……挺好的……应该回来看看，应该……”
搁以前，老禄定会停下来和你聊一会天、逗几句趣，现在他没这闲心思了。
看着老禄又蹒跚着远去的背影，我内心都会涌上一种复杂的感觉，不知是同情现在的老禄，还是怀念过去的老禄。
两者都有吧。
老禄是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