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秦岭延伸出来的一道山梁上,住着几户人家。那是非常偏远的地方。从平原走进几里深的山沟,再沿着曲曲折折的山道,斜斜地攀上山梁,快与大山融为一体了,就到了这几户人家。人家被树木簇拥着,笼在秦岭飘出的云气中,飘在人们的视线的远处,一年一年。人们很少去那里,甚至那些卖针头线脑醋米油盐的小摊小贩也不去,嫌坡太陡,路太远,人买不了几样货。时间长了,那里的人们也就被人遗忘了。
一天,有穿孝衣的大人和小孩推着自行车从坡上下来去山外的街市跟集,村里人才知道槐娃他妈殁了。在村庄,人去世是件大事。
又过了两天,人们互相传递着一个消息:槐娃回来了。村里的婆娘媳妇、老婆老汉,有些还抱着小娃,往山梁上攀去。他们不是槐娃家的亲戚,也不是去吊丧。他们不认识槐娃,槐娃也不认识他们。槐娃不是山梁上的农民,他常年在省城工作很少回来。
人们来找槐娃诊病开方。槐娃是名军医,是方圆几十里出的最大的医生,在省城的医院坐诊呢。当然,在省城的医院叫槐娃是找不见他的,槐娃是他的小名,当娃娃的时候叫的。家乡的人,只知他的小名,不知他的大名,就这么一直叫着。村里的老人们,有些跟槐娃他爸一起走过山,有些找他开方看过病,所以他的事儿能讲不少。
槐娃小时候和山里的孩子没什么两样,拾柴烧炕,农活啥都干,身体也不好,时常得些头痛脑热的病。十岁那年眼看到了年根,他的脖根出来个小疙瘩,越长越痛。那时,缺医少药,娘去村里的诊所让赤脚医生开了些药,吃了却没有作用。疙瘩抽胀了他的脖子,连半面脸也肿起来了。娘期盼着过年的喜气能冲散他的疾病,采用热敷等办法,想让疙瘩变软消退,但却一日不如一日。
到了年三十这天,心急如焚的娘将准备年事的事情交给爹,用架子车拉着他出了门。过年的鞭炮声已经响起,人家都往门上贴对联呢,娘拉着他下了坡,出了沟,来到平原,又往东走了二十多里地,到了河东一户世世代代行医的中医家里。老中医已经70多岁,见这娘俩上门,赶紧放下手中的饭碗给看。“已经化脓了,得杀破。”老中医说,给槐娃脖子上喷了药水,用小刀轻轻一点,脓水涌了出来。槐娃痛得大哭,老中医说“娃,一阵阵就好了。”最后,敷了自制的黑黑的药膏,用纱布粘好。“我给你开六服药,其他药我这有哩,只有三样我这没有,你能抓齐,这六服药一吃娃就好了!”娘感激不尽。老中医留娘俩吃饭,娘婉谢,拉着他返回,寻到街上的卫生院,还好将药抓齐了。这天,娘俩回来的时候天已擦黑,途中只啃了几口干馍。爹在坡根迎上他们,将槐娃接回了家。老中医的药真神奇,几服药下肚,痛消肿散,槐娃又像小牛犊一样活蹦乱跳院里院外跑了。后来,娘专门买了礼当带槐娃去老中医门上感谢。
槐娃从此对这些草药也来了兴趣。家近秦岭,住家周围的塄坎上、坡上,常常长些柴胡、刺芥、蒲公英等,大人告诉他,他记住了这些名字,采来了晒干,卖给供销社。秦岭山中无闲草,秋季他和大人去山里摘五味子,拾野杏,将干五味子和杏仁卖药,拿换来的钱买了一本带图的像词典一样厚的中草药书,没事就翻看。这样,在家周围,在山里,他认识了更多的中草药。
上了几年初小,学校突然停办。槐娃去当兵,从此离开了这道山梁。部队也缺医疗卫生人才,他又一心学医,就派他参加中医培训班,慢慢地他就成了一名医生。后来,到了省城军医大学附属医院工作,名气更大。村里的人去省城看病,常找他帮忙。他回乡探亲,人们总慕名而来请他诊脉开方,他总是很热情,乡亲们也说他的方子灵得很,药到病除。
听说槐娃回来了,一拨一拨的人去找他看病。妈带着我,和村里几个婆娘是在槐娃娘安葬前一天下午四点多上山梁去的。这一天,是大奠之日,按本地过白事的风俗,孝子要带着吹手到路口迎接前来吊唁的亲戚,还要举行各种各样的仪式,非常忙的。但妈她们知道消息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也来了。
我们爬上了山坡,喘着气,看到了门上贴的白对联,和进进出出勒白手巾的人,听见了在山梁那边隐隐约约响着的唢呐声,就知道到了槐娃家。进了院门,正屋中厅设的是灵堂,偏厦房里是厨房,院里有好些帮忙的乡邻在择菜洗碗。在东侧,摆了一张有了年月的方桌,一个高脚木凳。槐娃人近六十,中等身材,微胖,目光清澈。他头戴白色孝帽,身着白色褂扣孝服,圆口白鞋,坐在桌前,就像在医院穿着白大褂坐诊一样。侧面坐着一个十来岁的女子,先问询来人的姓名、年龄,写在纸上,再交给槐娃。来的人自觉地排了队,各人手里提着袋子或挎着篮子,有些装了一袋蛋糕,有些装了三四个鸡蛋,有些装了两包挂面,有些装了几个馒头,有些装了刚收获的小南瓜,还有个老太太拿了两盒孩子们最爱吃的方便面。但方桌前贴着一个纸条,上面用毛笔写着“不收礼”。走到小女孩跟前的拿袋子的老太太想把袋子里的东西掏出来,小女孩微微笑着摇摇手,老太太只得停住手,不好客气,再没有往出掏。
每到一个人坐定,槐娃都和蔼地问候,淡淡地微笑着。轮到妈,他先伸手搭脉,细听。“得是晚上半夜咳嗽?吐黄痰?”听完,槐娃问。“对,对,白天都不感觉,半夜咳嗽气紧,痰黄。”妈说。“你这个支气管炎得了有好些年了。好好吃吃中药治疗调理一下,平时莫着凉,防感冒。”他开了一串的中药方,叮咛咋煎咋吃。妈感谢着,拿着单子站起来,忽又想起外婆有手脚冰凉的症状,又替外婆讨一个方子,槐娃耐心地听叙述,再开方子。
这时一身重孝的槐娃的弟弟端着放着献果的木盘,带着一伙孝子孝孙,将一户亲戚迎了进来。“我的姨呀--”亲戚一声长长的哭腔在院子里传开,跟着一群低声的啜泣,进了中厅的灵堂,激越伤情的唢呐在门外吹着。
槐娃平静地给一个个的乡亲看病,拉脉,询病,开方。每一个看完病的人,临走,都去灵堂,给槐娃的老母亲鞠躬上香。遗像上,这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笑吟吟地,望着大家。
第二天,许多被槐娃治好的人都来为槐娃娘送葬,那是这个村庄最盛大的葬礼。好多人来时都带了鞭炮点燃。因为按乡里人的看法,老人安享天年在92岁高龄无疾而终,是喜丧,要放炮祝贺。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老人培养了一个良医儿子,救死扶伤,造福桑梓,其功应贺。那天早晨,人们都去为老人送葬,抬棺,给坟墓培土。中午,在宴待亲戚宾客时,村上专门举行了一个表彰仪式。在仪式上,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东义老人,将代表所有乡亲和患者家属心意的一条大红的被面,郑重披在了一身白色孝服的槐娃身上。搭红,是村子代代流传的对孝子和有功德、有贡献的人的最高的礼遇和表彰。在“白大褂”的映衬下,槐娃身上的那一道红色分外醒目。
头发花白的槐娃,在乡亲们注视的目光中,给为他披红的老人鞠了一躬,给所有在场的乡亲们鞠了一躬,郑重地给母亲的遗像鞠了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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