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清贫,洁白朴素的生活,正是我们革命者能够战胜许多困难的地方!(《清贫》方志敏著)
新城村党支部送的花圈来了,立放于西侧的院墙跟,和嫡亲乡友的一道,肃穆地迎着习习凉风,挽悼着病逝的一位共产党人。父亲终于挣扎到天气微凉的初秋,也应验了他弥留之际的手写:阴雨。
父亲是1955年18岁时入党的积极分子,早先任职公社驻大队的脱产干部。1958因饥荒加长辈的前车之鉴而奔走新疆,在建设兵团农三师某连影响好而即将被任命为指导员。
1962年,由于同在新疆的我六爷再三动员,父亲决定随他返乡,而来时我奶奶已去世。
被美誉“郭算盘”的父亲,大半辈子为农业社、大队里兢兢业业,当着会计,从未抱有给自家盘算着“揩点油水、捞点什么”的思想。我清晰地记得有一次,父亲带童年的我去到大队址,跨进一间堆积旧设备的库房,眼见一台损坏了的手摇式黑色电话机,置于落满尘埃悬挂蜘蛛网的架板上,我满怀欣喜、蛮以为它即将成为本少爷我的一件囊中玩具,然而谁知,傻不住的我高兴得太早,一个央求竟被父亲大人恬淡拒绝,他若无其事地锁上了库房。
壮年的父亲在那个时代,摩平洒着点点金箔的红纸,挥毫写下“自力更生,丰衣足食”的小副对联,贴于客屋内正面墙上,雄浑苍劲、耀眼刚韧,是自强不息的精神写照,亦悄无声息地启迪后人。
四个后人四处庄,父亲为打庄修房,煞费苦心、耗尽体力。那时候,村委会拥有一两块闲置的平地,三名支委有点小权,但作为支委之一的父亲还是和数位庄邻商量互换自留地,最终为二哥拼凑定庄基。数十亩承包地,是他和大哥(三哥其时在县草辫厂压草帽)不辍耕耘,设法变成供二哥和我考读师范的资本;而某年村里向县里举荐工人名额时,鉴于大哥文盲,父亲推选了他人,唉,清正在德、廉洁在志的父亲!
父亲任村文书期间,凡遇“普查”“年报”时,都被乡上请去(我家在乡政府对门)。离职后,乡政府赠来横匾――一幅玻璃装框的青山绿水、风景秀丽的油画,那是一种忠诚信赖的见证与骄傲自豪的留存。他宝刀未老,决定响应党的富民政策,搞胡麻加工,和大哥办起油坊,于是不到两年,靠彻夜不眠的榨油,迎娶来我的二嫂。
领着月薪,时常为度日叫紧;看到天灾,难体会百姓泪痕。回想父亲一生艰苦岁月,拉扯一大家口,我颇感愧疚。他几乎没享一天清福,却伟岸得令人可敬,于人无所求,勤快得坐不住,即使在身体急剧衰退的最后数年,几经家人劝说,才务上近处的菜园;为节减开支,他毅然决然地摆起一块地摊;理解儿女们成家后的困难,从来不向儿女们伸手。
碧玉镇上农历每逢有二、五、八的集市。早早地,他便肩挑起一担日用小杂货,手捏马扎,去距离约200米的集市上摆摊。腊月人多集大,他必须和六七月上山耕地一样早起,赶麻麻亮时要占好一块摊位。
寒风凛冽,雪花飘零,他瑟缩着身子,双手戳进袖口,照摆不误。父亲的卖心很轻,一把马铃薯刮刀赚一毛,每当母亲念叨利薄而不够麻烦钱时,“一毛已足矣,乡亲们的手头都很窘迫。”是父亲一贯的口头禅。
背集的日子里,父亲首先忙完农活和家务,然后就赶着灌黄蜡杆。母亲又嫌他白搭工夫,为何呢?因一对黄蜡杆仅售三毛,便宜得结实,而农村人祭祀用的黄蜡杆,其制作工序既细又多呢。多时候,饭摆在炕桌上,我们急欲吃却半天等不来父亲,只听得院子里“吭哧、吭哧”赶活的喘气声,母子们的怨怼就像乱箭一样朝他射去。
粜自种自制的旱烟叶子是父亲的主营。跟父亲结交的一些老“钻识(联手、乡友)”,逢集时常聚拢到父亲粜的旱烟叶周围,多半不买,“刷一嘴”(占便宜)品尝而已;说卷一根或装一锅吸试“绵”还是“硬”,甚至填满早备的空旱烟袋。“吧嗒、吧嗒”吸着歇着谝着,瘾一过时节一到客套话一丢,便溜到比我家还“乡”的山旮旯里去了。小本生意么,三四个远乡人待父亲去世后赊欠的烟叶钱尚未归还。
油饼,凭摆地摊赚的利润基本上能保证父亲每天一顿的茶垫――两个油饼。无论从菜园返回还是拾掇完地摊,他总要架着火盆葳稳曲曲罐,喝起像煎熬成的中药般的罐罐茶来。
火要架虚,话得说实。庄稼人喝茶绝非等同于骚人墨客之品茗,多半是为了吃;进驻庄间,你若饿了却不喝茶,那主人十有八九不会给你端馍吃的。想当年黎明前的黑夜,我光腚爬在被窝里常闻到烟熏味,睁开朦胧双眼,透过依稀油灯,隐隐绰绰,瞧见父亲一副神情专注、呷茶吃馍的面孔。见我沿揉惺忪的睡眼,就笑眯眯地问:“把我娃烟熏着没有?”――当然打搅人家的香瞌睡啦,还用问吗?!
后来,我懊恼、悔恨当时毫无洞察、缺乏冷静、不善体贴的童真,明明知晓父亲正是靠这酽茶“扎刚”(干重活前打好吃饱的基础),尔后吆喝一对毛驴上山,直至耕完一大块地后才回来,往往濒临中午。
罐罐茶加油饼,是父亲一生中享受的最高美食待遇,他屡屡吃喝得香甜。我们家乡“跌过”(辛酸且甩命地经历过)“年成”(相当于“灾难”,特指1958、59、60三年困难时期)的人们,至今保留着饭毕舔碗的习惯。父亲若见一片油饼皮或一点油饼馇掉落,腿裆未来得及夹住时,会索性从地上拣起,“噗噗”两吹,或抠抠掐掐,塞进嘴里;双唇紧闭,轻含小嚼,品享一时的怡然自得。
逢年过节,献盅清茶,用我的小电炉熬好,缅怀并延续父亲生前一向的爱好;清明忌日,为父亲上坟,墓前再点燃一根香烟,敬上。
出于唯心,处于心理之慰籍,解读父亲生前之缄默,他实乃践行着一位农村党员本色。在我上岗而父亲活着的十一年里,星期天常回家转转,欲帮父亲干点活时,老听见他撂出一句如此的话:“让你妈提前做饭,你吃了去吧,不然会没车的,城里公事紧,莫要耽误,一心要将人家的娃娃教好,收摊及地里的活,有我哩。”
我还牢记着父亲这样的一句,已成为我的座右铭――人这一生,只要勤勤恳恳、端端正正,一辈子还是很好过的。
经验得以总结,规律得以认识,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人生的事业源源发展。我的个人档案抽屉里,保存着一本小巧、磨破了塑料封皮的《党章》。那是1998年,我成预备党员时,父亲就把它赠给我,他当时没有多说,却始终报以微笑,想必是满心的欣慰,又不乏一种默认与鼓励。如今这本香色封皮的《党章》,成为一份珍藏,一腔思念,一生秉承……
有公德乃大,无私品自高。父亲是一个极其平凡的农村党员,把大队、村里的公事“捉”得相当认真。不沾光的清廉赢得挺不错的人缘,患病期间前来看望的人,可谓络绎不绝,包括他曾关照、帮助过的同街上的光棍汉田禄、残疾人希胜,鉴于病情,后来的被我们委婉谢绝。
属牛的父亲默默无闻,又不甘寂寞,历经了农村的正统与变革。他深爱黄土地始终,更包容、眷恋、难舍他的儿女们!
秋风徐来,烟雨菲菲,什么叶子飒飒作响?坪上地膜包谷的身姿哟,你们因谁而根系岿然主杆向上?太平巍巍,曲弯茫茫,什么情景令我湿润眼眶?梁上的胡麻哟,你们为谁而穗头沉沉,丰硕金黄?你们亦如富有经验的老农,为后继的儿孙,鞠躬尽瘁、饱经沧桑!
秋高气爽月圆,父别天塌地陷;仰望苍穹星辰难摘,俯视碗碟饮食无欲。父亲,那曾经是你亲手点播而熟香的鲜嫩包谷棒啊,那是你碾场后又一手榨成而馥郁的清纯胡麻油!
今又细雨蒙蒙,让我恍若等人……
不断地追记父亲一辈子的勤正廉洁,这也是一个普通人行得端走得正日子过得顺的魅力所系。
2020.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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