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口罩的抗疫史

庚子年，神州动荡不安
疫情接连三月，我不断紧缺，不断诞生
我被送往了九州各地
我见过无数人隐藏起的哀容

一月动车一路向北，我陪一位老人补票
他或许年迈但仍然亲赴前线
为了不引起人群的恐慌
他将我埋在怀里很深很深

二月的荆楚大地，中心医院告急
我被重症科医生一戴就是七天
汗水甚至从他的脸上溢出
我被清洗，晾晒，日复一日

是三月的举国动员挽救了我的窘境
在流水线上，我不断体会诞生的奥妙：
无纺布被针扎、勾戳，合并为三层
并被缝进鼻夹，防止雾气使人流淌泪水……

但总有反复爱我的人们
无论我从前价格低贱如草芥
无论我此刻身价暴涨入朱门
他们重复戴我，他们向我致爱

我就是庚子年那一只南渡北归的口罩







逆行者

谁会走向人流的对立端点，
以一种少沉默剩余的多？
少者护佑微弱的火苗成为盛大
构成少即是多的美妙奥义
他们带好口罩，穿戴好防护服
和家人打简短而坚定的电话
庚子的新年他们赶往疫区
期待在春天万物复苏一如往常
这是此刻，他们逆行的缘故
或许特殊些，他们还会想起那座城市
曾经求学，游历，曾经看龟蛇
被旧爱的酒杯碰撞得晃动影子——
因而有了扶正山川之志
他们逆流而上却要加快划桨
赶在火苗熄灭之前，将守望相助的薪火
千里相传，让冲天的焰火
照亮全世界，宣告不绝的爱与希望






登记时刻

这是你的手，因正值年轻而握笔稳定
这是纸，你可以填写它远离瘟神
这是姓名，判断来者属于诗经或楚辞
这是身份证号，属于集合对应的范畴
这是来处，你要问他从哪儿来
这是目的地，你要问她到哪儿去
这是电话，印刻下人们唯一的社会属性
这是体温，保留瘟疫时期人们的尊严
最后，你为他的通行证签字，盖章——
那如同多年前粮票般珍稀的事物
你的指尖因此散发出流水的光芒：
水珠从初春松枝上坠下，浸润枯荷
打湿你每个冬天，都会干裂的双手







封城记

他在回家的路上走着，呼吸
因口罩的封闭性而急促
仿佛走到了人生的上坡，因求生
而无法丢下口罩的庇护
多么轻盈，又多么沉重
轻飘的话语总自带实心落地的铁球：
令他直面大地向他袭来，
粮食、蔬菜，还有消毒酒精——
那些他从前熟视无睹之物
在这封城的时刻，为他
遮蔽了一片寒冷的雨幕
他钻过一处围栏，再绕小路
返回家中。正是这沉重的疲惫
才使他与世界，达成温馨的妥协







额温测量

必须使用这简练的断句
以轻快的方式完成检测
为了维持基本的生活秩序
额温成为了重要的生存因子

就是这样的动作：只需要
不停按动扳机，将行刑转化为通过
就像不断拉长的辛德勒的名单，
记录下这些意味着安全的名字

在纳粹的冠状病毒之前
万字旗在一场天花雨里飘扬
我，一个越地的雨中亡魂
正将额温计的准星向旗杆校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