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貌的庹老师
阔别武汉四十余载
从瑞典回来
印象中还烙印着一些学生
武昌聚会特别提起了文卫红
说那个绰号歪货的学生
顽皮蔫坏很可爱
女生麻雀
是最后一个到场
打扮入时
穿着汉正街白马商场打对折的A货
麻雀儿时姐妹众多成绩不好
庹老师总是判卷0分
果然麻雀成年后没多大造化
多年前从纺织厂下岗失业
摆个地摊撮虾子艰难捍卫人生
麻雀见了庹老师
眉眼间还躲闪着几十年前的畏葸与谨慎
同学们七嘴八舌打听歪货
因为麻雀最清楚歪货行踪
麻雀惊爆一个新闻当场惊呆了众人
——歪货出家当和尚了
先往五台山谒佛
之后寻经问道消逝于大别山的野寺荒村
庹老师惊诧自己当年的学生
遭际如此
一时大家都噤了声
我也觉得这个世界真特么荒谬
怎么也不能想象
冷罄残钟  木鱼袈裟  
还有发黄的经卷与醺黑的油灯
竟然会与歪货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刹那间
我想起许多关于歪货的旧事
与歪货欢乐的童年
记忆是如此沦肌浃髓
恍然昨日
髫龄开蒙正逢文革时期
神州大地到处破四旧斗批改掘古墓
歪货同学脑袋大
因此下雨的时候同学们就高唱
“歪货大头  下雨不流
人家有伞  他有大头……”
歪货听了发恼
灌了他爸的三杯散酒捡半块红砖冲到教室寻衅
拖鼻涕的歪货长着一双鸷鸟似的黑眼睛
这双眼睛最酷爱花花绿绿的小点心
家里的长江牌牙膏皮子当时值三分钱
跟走街的瞎婆婆换些小零食
乐口屑  姜糖  老鼠屎
大包或小包
鼓在他打了补丁黑色灯芯绒衣服口袋里
歪货人很江湖
有一次在供应站
踮着脚化一分钱买了一坨硬糖
自己咬一半
另一半递给我
我对歪货的慷慨充满神圣的感激
有时候他手里会出现一只价值二分钱
精巧的蜡制鸽子
带到教室里
神气地冲女同学挤眼睛
但更多时候
歪货这个倒霉的大头吃不到什么好东西
低垂的荷包
干瘪而飘逸
有一次忽然闹肚子
拎着裤子踏着铃声蹿来蹿去
之后听说是捡了过期食品
吃得拉稀
歪货的爸爸是个性格暴燥的野外勘测队工人
一年到头难得回武汉一次
有一次一个大胡子男人赫然杵在家里
妈妈下班回来愣了好一会
才认出这是伢的父亲
她红着眼睛小心剪下一张肉票
欢天喜地去了国营肉店
因此歪货小兄妹
象过年一样享受了一个丰盛的黄昏
那一顿晚餐
歪货的父母好几次拎起筷子又放下了
夫妻静默一隅
笑嘻嘻地
望着一对儿女抢肉吃
之后的一天
忽然传出一个不幸的消息
歪货被他爸暴打了
后来歪货透露被打哭的原因
——爸爸枕头里藏了一只漂亮的白色气球
被歪货翻出来
歪货心想爸爸真好哇
那么老远回家还没忘记给咱捎上个小玩具
腮帮子鼓得象个大蛤蟆
吹得汽球又大又圆
神气地在门前屋后跑来跑去
妹妹紧随身后卯起地抢
我玩一哈行不行  我玩一哈行不行
……过几天
歪货爸爸返工地了
沉寂数月之后 
歪货同学突然发迹
那天下午放学不久
他压抑着兴奋的心情
箍着我的肩到武昌徐家棚码头江边的青草地
倒出半书包花花绿绿的糖果
也倒出一个惊人秘密
——弄到这么多糖果
居然不费吹灰之力
歪货跑到同班同学三六九家里
郑重地告诉三六九他老娘
“你屋里王长江今天入了红小兵
班上举行仪式
老师叫我先来领些喜糖报个喜……”
三六九的老娘据说家庭出身不太好
经常被居委会唤去念社论政治学习
闻说爱尿床的儿子光荣加入组织
流着眼泪撩起围裙往外掏钱喜不自禁……
歪货聪明机灵
歪货狡黯淘气
之后  接二连三
又有几个成绩徘徊于六十分上下的同学
他们的名字
被列入歪货“加入红小兵”的黑名单里
那一段时光
歪货关心的不是同学的进步与成绩
而是关心人家的家
究竟是住在杨园  徐家棚  还是粤汉里……
每当歪货得手
我和他躺在徐家棚码头的草地上大快朵颐
感觉大江浩荡绿草如茵
月亮湾的天空蓝得出奇
歪货同学何时学会撒谎专骗大人
无从考稽
或许是对美食的渴望
或是饥饿催生了智力
后来歪货的恶名吹进许多家长耳朵里
只要歪货背着书包晃荡在同学家附近
认出歪货的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
记得女同学麻雀家里的
玻璃窗上
横七竖八贴了许多纸裁的米字
听大人说是防原子弹的
没抵御苏修老毛子
却几回成功阻止了歪货的偷袭
狡黠的歪货
因屡屡被人识破而声名狼藉
有一次全校师生大会
居然被校长不点名批评
说是“庹老师班上有个同学
思想品质很成问题
自己想吃糖了
就撒谎同学入了红小兵”……
一晃多年
同学们各奔前程一别如雨
很多人对这件事却记忆犹新
歪货成年后进入国企当了一名工人
结婚生子  
买断工龄
因失业而离异
风尘蹭蹬
寄形僧侣
……我觉得这一切仿佛一个梦
真想把歪货从深山野寺寻回来
再去一回徐家棚江边的青草地
象儿时那样
聊聊苏修美帝
聊聊鸡毛蒜皮
听听徐家棚码头的江涛
听听武昌北火车站响遏行云的汽笛……

送别了庹老师
我特意跑到徐家棚老月亮湾码头
凭吊往事
老电影《大浪淘沙》曾在此取景
如今这个连接武昌汉口的老码头早不营运
熙熙攘攘的武昌北站也逐渐废弃归于冷清
三层楼老铁路立交桥
也拆得没了踪影
大江东去浮光跃金
朱尘照烂楚地千里
我想采一笺江风寄书于歪货
——我愿用今后所有的日子
换回从前那美好的一天
半书包硬糖散乱于青草地上  
我与你四仰八叉躺在徐家棚码头的童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