组诗：廉洁，刻在父亲额头上的信仰

文/紫苏

▲ 廉洁，是刻在父亲额头上的信仰

父亲是一名职业军人。曾有很长一段时间
担任广州军区某部营级管理科科长兼分管部队农场
官不大，却有实权。整个部队吃喝拉撒睡的掌控大权在握
被人戏称“财政部长”

在大多数人眼里，这是一个肥缺，令人眼红的职位
对生性耿直的父亲来说，这却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遵守原则，势必会得罪许多有私心的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又会违反原则，辜负军队及部队首长的信任
在党性面前，父亲自然是别无选择
一丝不苟地遵守部队关于采购物资及发放物资的各项管理制度
严格把好进出关，绝不浪费部队一分钱
因此，他又被人暗地里称为“邹门神”

每天，父亲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糖衣炮弹
也要面对未遂心愿后的明枪暗箭。我和最小的三哥
也成了被腐蚀拉拢的对象，或是用来发泄私愤的肉盾
我和三哥莫名成了学校里的众矢之的，总被一些孩子追打

母亲多次拉着被乱石削去了一块头皮的三哥找上父亲的办公室
哭嚷着说：“老邹，你就辞掉这劳什子官吧！天天瞎得罪人，你看看孩子们都被折腾成啥样了？”
父亲每次把三哥拽进怀里，撩起衬衫下摆给他揉头皮
梗着脖子对母亲吼：“首长就是知道我老邹是眼睛里揉不下一粒沙子的人
才把这得罪人的位置交给我。我在职一天，就当好这一天门神！”

后来，父亲为了保护年纪还小的我和三哥
特意到老乡家里抓了条通体乌黑的小狗养着。从此
我和三哥多了只形影不离的“狗保镖”。三哥也早练就了一身过硬的避弹、发弹本领
总能在风声乍起的第一个符节，就能辨听出正确的方位
从而施展开腾挪变换的惊人绝技，并一一回敬“敌人”事先磨锋利了的石块
小黑狗非常懂得造势，追在身后一路狂吠
总能起到神补刀的功效，吓得进犯者魂飞魄散，哭爹喊娘

大获全胜的三哥，总是被失败者的父母
推上父亲的“审判台”。父亲心知肚明，为了缓解矛盾
却不得不解下皮带，教训“冥顽不灵”的三哥
逼得自觉冤屈的三哥，一次次带着小黑离家出走

多年后，老去的父亲站在遭遇车祸离世的三哥灵前
低下白发苍苍的头颅，老泪纵横地抚摸幼子的肖像
一遍遍地问：老儿子啊，你身上还疼吗？你还生老爹的气吗？
老爹不是不心疼你。每挥一鞭子，那都是挥在我自己的心上啊！

如今，这些陈年的往事都成了记忆中的黑白胶带
父亲也脱下了军装，选择落叶归根，回到故乡
日渐苍老的父亲，坐在冬日的火炉边
回想起自己清贫的一生，坦坦荡荡
无愧于党和国家，无愧于部队和上级的信任

南方的冬天，总是那样的湿冷
老去的父亲，畏冷怕风，却不舍得为自己添一块炭
总是就着快燃尽的碳灰，转换着双手的位置
嚷嚷着好冷。这让我心中刺痛
享受离休待遇的老父亲并不差钱，可他的节俭是刻进了骨头里的
他始终记得，自己是农民的孩子，放牛娃出身
是党和国家给了他新生，是军队培养了他
他就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时光的倒带上，忽然让我想起
父亲转业时，负责送行的老部下
望着装好车的全部家当，摇头叹息：这倔老头
当了一辈子的官，就节俭了一辈子。真正的两袖清风
帮老百姓办事，连人家送上门的一捆甘蔗也要用一斤白糖、两块肥皂回礼
难怪全部的家当，就剩这一卡车的破破烂烂，十几只鸡和几盆花

是的，罗管理员区区几句话，就囊括了
父亲的一生及父亲所有的私产。但我明白
父亲的清贫，正是他一生最值得骄傲的财富
廉洁，是刻在他额头上的信仰，也是他留给子孙们的传家宝

▲ 父亲的睡衣

立夏，雨水灌满了芬芳的浆汁。蝴蝶
描摹醡浆草的一抹青涩。风吹过一顷荷塘
与红尾蜻蜓并肩驻足在小荷初露的尖尖角上
如此美好的时光，盛不下悲伤
戎马一生的父亲，化作了天上的一颗星星
清香中微甜的立夏，就此写满了伤悲

立夏的阳光，仿佛变成了一把冰刀
切割着我与父亲在这个尘世的最后纽带
电冰棺的玻璃，发出尖叫。我看见的是
一根根缝补岁月的银针，再也缝补不起父亲塌陷的血肉城墙
眼泪是咸的，怎么也化不开父亲眉毛上凝结的白霜

母亲哑了，嗓子里发不出半点声音。花白的发
如一只隐藏着悲伤的鸟巢，扎进父亲的旧睡衣里
寻找远遁的春天。我试着去安抚母亲的伤痛
颤抖的指尖，在她的白发与父亲鹑衣百结的睡衣间游离
陈年的汗渍是父亲体内的盐霜，斑驳了衬衫的底色
反复修补的领子，有父亲体味描摹的山水
参差的毛边，在母亲鼻息的吹拂下悄悄摇摆
忽然让我联想到住院后的父亲，那偷偷瞄向母亲又挪开的眼神

指尖，终于落在父亲的睡衣上
仿佛触摸到了父亲手背上的皮肤。有些粗糙的手感
把我带回牵着他的手走过斑马线的遥远时光
一句“父亲”还没喊出，就堵在了喉间
失语的我，与失声已久的母亲，抱头疗伤

父亲的睡衣，在爱他的两个女人指间瑟瑟
经不住眼泪拷问的材质，露出拇指大的破洞
从父亲走后就喑哑了喉咙的母亲，忽然喊出声来
“我有罪！老头子，把我带走吧……”
母亲突然爆发的悲伤，逆袭成珠穆朗玛峰的高度
在攀升了不知几个音阶的高音后，又陡然沉了下去
仿佛笔直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我愣在了母亲过山车般的声线里，手足无措
舅妈压低声音对我说，母亲生平第一次违背了父亲的意愿
为他换上了一件亲手赶制的寿衣。我终于明白
母亲的愧疚与纠结。一生的服从，在永恒的生离死别前
换来了一次自作主张

父亲的睡衣，缝缝补补十几年。大哥开玩笑说
只怕用放大镜也找不出原来的底布。我们几兄妹向母亲抱怨
父亲太“抠搜”了，简直就是“葛朗台”
母亲没文化，不知道葛朗台是什么台
父亲哈哈大笑说，管它台什么台。听我算笔账就明白了
一件睡衣看着就二十几块钱，可账目经不住细算啊！
一年换一件与二十年换一件，无形中就省下二百块钱
以此类推，爱惜家中所有的物品，节源开流
一年可以节约出多少？二十年又可节约出多少？

最后，父亲语重心长地说：周总理一件睡衣缝缝补补几十年
我一个乡下放牛娃出身，党培育多年的军政干部
又有什么资格铺张浪费呢？国家那么大
如果每一个人都不厉行节约，而耽于享乐，铺张浪费
后果会怎样？未来会怎样？

父亲走了，在2017年的立夏。荷塘的锦绣刚铺了一半
院子里的海棠与茉莉，开出红雪与白雪。如此美好的尘世
再也看不见父亲的足印。节俭一生的他
给母亲留下的是没超过一万块钱的存款。给子女们的遗产
是军功章、空弹壳和一块摇一摇还能走的梅花表。留下的遗言是“一切从简”

弥留之际。他摩挲着陪他安度了整个晚年的睡衣说
让它陪着去见马克思吧。二十多年的老物件了，舒服、贴心、有感情
母亲默默点头应下。父亲合眼，安详离去
母亲转眼背弃承诺，用亲手新缝制的寿衣换下了古董级的睡衣
睡衣刚落入母亲怀中，舅妈就发现母亲变成了“哑巴”

我用一块杂色补丁，重新缝补好父亲的旧睡衣
也缝补好母亲突发的情绪。从高低音的过山车上回归现实世界的她
把鹑衣百结的旧睡衣贴在了脸上

光阴似箭，转眼到了庚子年的立夏。父亲走了整整三年
我们在父亲灵前祭奠，燃烛、上香、点烟、祭酒、献贡、插花
烧纸钱。一只只玄色的蝴蝶，从灰烬里飞出
火光将尽时，一直站在我们身后凝视父亲遗像的母亲
忽然上前。她拿出一条毛巾，擦拭父亲脸上的灰

“老头子，今年鼠年，老鼠作祟，疫情严重。我代表你把政府给的丧葬费捐出去了
1998年大洪灾、2003年非典、2008年汶川大地震，你都倾尽了所有
说这是一个老共产党员应尽的责任。我是你的妻，就该为你尽一个党员的责任！”
母亲的言行惊呆了我们三兄妹，不知道没文化的老人是如何完成的捐赠
没在现场的侄女为我们揭晓了答案。一切都是母亲的嘱托，侄女的操作

不会背诵“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母亲
平凡的家庭妇女，忽然在父亲坟前给我们上了一课
我想，那一定是父亲多年来的言传身教、潜移默化

下山的时候，母亲脸上没有了悲伤。立夏的阳光越来越有了温度
在她刻满岁月齿痕的额头上，烙下金色的光圈
我想，那一定是父亲的目光吧，写满年少时的爱恋
我仿佛看见，母亲把父亲的旧睡衣，穿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