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醒着吗？
在熟李子的紫色，熬得又稠又苦的
紫色。果子落了，你沉默
如一块脏的白垩

表已不走，你还在行走吗？
当得知一棵老树的死讯
当一部意识流的电影放映完
当盘子上的天鹅颈冷了
就把老调重弹，把老调重弹

你毫不犹豫地碾死一只蛾子
会动的东西是可憎的
又会小心翼翼地呵护光明
孩子般的光明

新鲜的人们不再谈心，轻狎地笑
笑过便没了，遗落一地
蝙蝠细碎的翅膀
你想说的话，被痰堵住的话
嗡嗡。喉头抖动

过去的页脚被水濡得模糊
枪口结着痂，光线折断在
雕饰着花纹的玻璃，如一面旗帜
搪瓷杯上绣着不死的牡丹
辉煌的，膨胀的……牡丹

还原成一口老茶，色彩中盛开
而工具台上，收音机里的世界
茫茫信号的浮标，是何人投下？
姜黄的，酱黑的土壤里
又是如何，种植下你的残肢？

将烟灰般的往事埋进
自行车篮和绿色的邮包
埋进工厂、食物、皱巴巴的纸币里
你的手触摸艾叶的门缝，你触摸
哽咽着的脐带，撕扯着你的影子

你窥见避而不谈的祖先
在水中擎起木梁
窥见空气里漂浮的昆虫尸体
那同类般的气息
你想起子嗣的啼哭和教育
生活如发红的煤饼般
滚动在 你的赤裎的胸膛

你那时也葆有着孩子般的光明
向往远方和路边篝火
你行驶在布满钟点的漫长辫带
刻苦工作在尘螨栖息的车间
累得走不动，你躺倒望着天花板
想象可敬的未来，一千一万种可能性

你注定只能拥有其中之一

铁皮车厢和嘹亮的汽笛
被书写于发黄的笔记本
放大镜端详一个攒动的视野
端详浅灰和绿色的惊异
有时你将记忆拿出在火熥上烤
也要烤，松弛的皮肤和冷紫的血液

烤出丰沛的水汽。你的手灵便起来
将黄历翻过几本——数字在吞噬文字
心一惊，你笃笃地敲着门板
时针也敲击着肋骨的表盘
在骨骼生长的溶洞里
那儿，仍涌动着清澈的熔岩

便为了这光明，你拒绝一切幻影
你要刻下你的光阴
你是知道的
城留下她的城墙，千年不倒
千年以后城市风干，也一定会留下
一切人类记忆所钙化的瀑布

你仍然和遗忘抗争，用伟大的姿势
即使生活闭合成僵硬的环
从电视机到餐桌，从餐桌到床榻
卧床时，梦境的长度陡增
——愈是衰老，愈是爱做梦

梦也许很长

梦里，你向年轻走去，我向你走去
就是这个时候，我们便相遇
命中注定的。无须多言的。
你想说的话，被痰堵住的话
嗡嗡。我想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