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自行车及其他——写于四月

林    白

苹果五首（选四）

其一，缩塌

你就要真正缩塌

在把腐臭倾倒给世界之后

裹挟万物的汁液

退潮了，喷溅白色的泡沫

你回到黑暗

回到大地深处。

你离开

世界将分崩离析。

我要提前悼念你

也悼念世界，

并追忆你与世界

同在的日子。

我也许会在深渊倾听吧

在你消失之后的空白处。

其二，汹涌

正面仍然是好的

虽然已经堆起皱

你可以理解成

正常的水土流失。

一旦转过面

溃败的两处，发暗微陷

触目惊心

内部的烂泥

浸没了所有的道路。

无数次的暴雨

上万头牛践踏

泥湴汹涌

皮肉即将分离

烂泥滚动进入那道门

最后的时刻我闭上眼睛

倾听往昔的声音。

其三，荒芜

它还没有烂透，

只是表层的溃疡扩大了。

那些缓慢的变化与我相伴，

故它仍然留在我的书桌上。

一只虚无的乌鸦来啄

它露出了腐骨

它是春天的遗址吗？

花木凋零

颜色发暗，

却有一种出乎意料的坚硬。

我从未目睹过一只苹果的腐烂。

当我意识到它内部的荒芜

它仿佛挂在了我的头顶。

当我仰望

它那不存在的牙齿

与我劈面相撞。

其四，新芽

黑色的闪电撕开表皮

果肉奔跑

向着四月。

这不是它的月份

从前它担心烂得快

行事小心

在缩塌之前突然奔跑

连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它奔跑，重新回到树的根部。

树啊树啊

你满树的新芽！

那棵树，在四月的夜里

在四月

苹果长上了黑暗的山巅

石头从波浪走出

给它自己的手。

自行车三首

其一，亲爱的自行车

在一片衰草中她看见了自行车

这个四月令她意外

她想越过枯草去看真正的四月

真正的四月没有降临

她相信，夜晚是四月的使者

牵着它的衣角四月会短暂来到

又或者，自行车是夜的本身

骑上即夜色四合

她在所有的夜晚穿梭

所有的时间带她旋转

插队时的六感大队

十年前的武汉长江二桥

亲爱的自行车

在四月的荒凉中我眼含热泪

它在黑暗中颤动

身上披着水光

其二，独眼兽

即使你只有一只眼

我也仍然爱你

即使你只能望见世界的半边。

亲爱的，半边就够了

甚至，只能看见一株秧苗。

六感大队的水田旁

漆黑的夜里我与你一体。

十九岁的乡间小道

我单手右手扶把，左手电筒

坚硬与烂湴交替

稍一迟疑就会跌倒。

在全然的黑暗中

四月的蔷薇一路炸裂

浩荡向前

我站在那只眼睛上

如果加速

就能飞起。

其三，变形记

这是特别奇怪的事情

车头是门头

横梁斜杠成为门框。

如果你愿意

两只车轮恰可当门墩。

门墩在傍晚起飞

越过了泥湴和沟渠

即使没有车身

也会滚得很远。

雌兽蹲伏数十年

她暗中喘息

此时嘶鸣

腾空而出——

此刻，你变成了门。

降落伞两首

其一

我梦见降落伞

就是它应该的样子

像水母

有17根垂绳

或者13

或者19

（既除不尽

也数不清）

垂绳收束打一个结是最好的

它将成为真正的降落伞。

但，不打结又如何呢？

不当降落伞

永不降落

又如何呢？

巨大的水母在空中漂

海洋之心

有一只海螺。

吞吐着时间的沙子。

其二

在四月降落是不错的

随着一阵春风

我看见了苹果花。

挡住无妄的石头

（它们突然飞起）

只留下大块的云。

灰白的云层是湿润的

我穿过它们。

今年的花，只有寥寥几朵

但我知道

那是我心心相印的品种。

芳香的气息

在谁的手里？

一根绳子

在黑暗中。

愿这个四月坡度平缓

我既可以缓缓降落

又可永远飘浮。

谷雨

清明的雨水仿佛还在天上

谷雨就已来到

云层越来越厚

灰色的云堆积成黑

何时才能来一道闪电？

那自天顶一劈到底的

巨大的荆棘

雨生百谷的节气

是落种子的好时候。

种花生玉米棉花甘蔗高粱大豆……

而它们苍荡的日子

是在去年。

我不再看天

也不再望云

我只有紧紧咬住一根刺

全身埋在土里。

我是2020年新生的植物

缺水

想哭

但没有眼泪。

母熊

今年你醒得特别早。

你冬眠的时候，

我在哪里呢？

一群幼崽在雪地中

大小不一，全都闭着眼。

每天清晨，你挨个舔它们

夜晚睡前再舔一遍。

当温热的舌头在我脸上

我知道我是幼崽中的一只

昨日听闻有一种花

雌雄双蕊

我想你也是。

你是雌熊

也是雄的。

以你明亮乳汁的雌性

你黑暗身躯的雄性

黑白相间的花

渐渐勾勒出我的形状。

有生之年不能到达

不是桃花源

虽然在诗文中

如碧玉般燃烧

安静而神秘

地图上可以找到它

有湖

一些素朴的房子

“山边”“路边”“果园屋”“灌木丛”

名字如此自然

假如我去了

最后会看到“沉睡者公墓”

那些有趣的灵魂就在这里

他们互为朋友和师生

无论生前，或是死后

都是近邻

康科德，虽然你就在那里

而我是不能到达的

有生之年，所剩不多

我只能在字中阅读你

看见清冽的光

在有生之年

此刻

白鹭是没有年龄的

故我也没有。

没有过去和现在

只有黑暗的此刻

寒战滚过皮肤

结成冰质的痂。

没有现在和未来

只有黑暗的此刻

此刻

白鹭的翅膀如铁如钢

我们在黑暗里彼此凝视

（“头条诗人”总第340期，内容选自《花城》2020年第4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