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个吹口哨的小伙子已被风吹走，

众多时光在见证他的燃烧。

当他回头，看到不断壮大的火，

发了疯似的在后面追赶，

他的腿，跑得足够快，

跌倒，爬起，失魂落魄，继续跑，

和他的下半身一起，

它们节节溃散，

那些灰烬，来不及看清，

还有他的心脏、眼睛和大脑。

哦，大脑，这个黑匣子，

在一切被吹散之后保留下来。

 

2

 

他再次出现已人到中年，

 “笃笃笃”，他使劲敲打。

黑匣子开口说话，有一搭没一搭，

而这个人，保持石头般的缄默。

 

他终于懂得吝啬，

经常躲在一块毛边玻璃的后面，

偷窥一群香樟树在花坛边狂舞，

他开始庆幸自己，

一张白纸提供的天空才会安全。

接着他画下湖泊，

一些小动物走在堤岸上，

它们步子悠闲，有时会停下，

看着湖水里的自己，发呆。

他也想跳进去，他的倒影，

或许会回到灰烬冷却时的样子。

 

3

 

每天都在下沉，越清澈越冰冷。

这让他不敢相信，

越接近，越破碎。

这破碎来自他的身体，

他渐渐松驰的肌肤在跌宕起伏，

他的心脏，不一样的波涛，在翻滚……

缺少骨头的支撑多么可怕。

湖水，这归于内心的死寂，

让他的流失比燃烧更快。

当一只翠鸟惊叫着掠过水面，

那搅动的小漩涡，

是他最后消逝的耳朵。

 

4

 

他到底听到了什么。

第三次出现时他已经老迈，

幻听还在扩张它的水域。

一次又一次，他拧干自己，

然后莫名地喘息，

仿佛奔跑从未停止。

他怀里揣着的易燃之物，

不再像涨满的海绵，

也不再带来异样的水声。

“不只是时间”，他终于确定，

在冬天的阳光下他偶遇自己的童年，

一束小小的火苗，在颤动。

他屏住呼吸，不敢上前，

怕一不小心将他吹灭。

 

5

 

晚年是个累赘，

有无数颗不服输的心。

他想起自己在医院的看护室，

擅自更改点滴的流速，

怀疑医生，

向护士普及力学原理。

 

他所有的想法，

都来自于自己的坚持。

 

6

 

这导致他的缓慢，

从头到脚由内而外——捆绑他。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告诉自己，

所有的奇迹也不过如此。

他站在那里，回到一块石头，

粗糙，僵硬，纹理交错，

在眺望中被清风吹拂，

在深夜，与泥土有过深入的交流。

 

他渴望的闪电和雨水，

已提前到来，

他亲手刻下的墓志铭被擦亮：

“时间不甘心失败，

这个人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