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组诗）

卢辉


薄影

舞剑只是个薄影
但它不是一把纸剑，哪怕用手一指
江山也不是纸敷的

在南北
隔着秦岭的地方，我要让薄雨
都是一丝丝甘露，不等天冷，不等天亮
若有纸鹤
薄薄的、轻轻的
有翅膀，也不过黄河


岸

水是古朴的
破了的帆布也要载人
七八个三五个，反正人都坐在船沿，水
见了人就流

我不在那艘船上，只把
某个辫子想起，把某个背影挂起来
退回几百年
不是一时
雾起

水一边，船一边
有人摇橹，有人站立
这些都是风的事，船的事
水面刚一起皱，穿着麻布衣的人
背着沉甸甸的时间，等着
你来
取


冬至

冬至，一点都不冷
南方人习惯了
写一点不冷的问候，没有信箱
就在家门口
大喊一声

太多大小不一的节日
不必一个一个都过，可
冬至的汤圆，一旦
露了馅
这个缺口，谁都不想补


我的头顶不长草了，鸟也不来了

因为拒绝春天
我的头顶不长草了，鸟也不来了
没有草的山坡
被叫着绝顶
一览众山小

要是聪明了，草长了
在头顶迷路的雨滴，我都会留下来
扎个根，留个籽
顺从着，呵护着
开出一条道，按三七开，四六分
东种一面，西撒一片
说不定还能再留下
一二只鸟
几株草


偶尔抵达的工业一词

偶尔会出现工业一词，我想咬一口
实在是太硬了，不是因为
铁，不是因为钢
几束钢花
本来是用来做梦的，我
根本就咬不上

到了动车高铁
那个轨道，我一点都不能占用
你也不能
那种硬，一旦快起来
连速度都是软的

当然，偶尔抵达的
工业一词，有时，它不一定是铁
可以是玻璃，可以是机器人
就像是一个键盘
敲打几下，累了，一口杯
一张床，它们
互不设防


蝴蝶不一定为郊野而生

把房子造矮一点，要是有些矮人国里的人
别忘了让他们骑着马车
过几座桥，桥不必太宽
但不能太陡，桥面不上漆，可以有缝隙
上等的花香可以上桥
要是路上口渴，别惊动小溪
看一眼小鱼就够了

蝴蝶不一定为郊野而生
青草不一定都为露水而枯
要下车歇歇也行，看好小阳伞
看好身边的人，一定要有小手帕
别忘了挥一挥

进入城堡，冻虫在这里长大
花蕊在这里交配
时光在奔跑，下车的姑娘
素衣像云
有人在后面打伞，有人在前方等候
一位老者，花白胡子
这么完整
就欠一个拥抱


晚清

我坚持走土路，看低矮破旧的茅屋
若有驴走过来，有银铃声
驴的速度，就是灰尘的速度
就是我的速度
这条泥土路好像是留给
晚清走的

关于末代，最后一条辫子
所有的土布衣
都把头放得很低
一心一意，跟着泥土路，与庄稼
一同改良

城门是不变的，红墙不再等唢呐
要是给点雪花也不错
白的，红的，加上黄脸
冷一点也行


到了晚年，那种旧不可更改

水壶在旧房子里
相当于一张床一顶蚊帐
那些蚊虫，不改名也不换姓
不管你的房樑有多高，几个人端着碗
不管毛巾，肥皂，扫把，刷子
一条铁线
挂南北

到了晚年，那种旧
一律靠着土墙，毛主席的像
可左可右，可高可低
脚下一头猫
灶头不太高


善良的人

善良的人
大多被雪覆盖，一小撮的雪
不足以把我吹散

我紧跟在大雪的后面，陌生人也是
到了雪暖的时候
太阳也这样

很多人在我的过往中
一闪而过
这个雪天：我的善良
不是扫雪
就是下雪


看到老鼠在搬花生米

看到老鼠搬花生不一定是世界到了尽头
连一粒花生米都不肯放过
 
给老鼠吃吧，让花生
勇敢的走出外壳
 
看吧，老鼠的牙是洁白的
牙，代表它最美好的人生

抱紧花生一二粒
天堂第一，吃饱第二

哦！这么多的老鼠在排队，在搬花生
这么多的物质变成精神


宽恕

宽恕过，不会比一块石头
碰到流水，那么的深清
有时候，你可以把所有的雷电收割
露出茬来

要是像山峰那样宽恕一棵松
你最好就是一颗松子
携儿带女
自由地降落

不管落到哪里，落多少
几多宽恕，凡是在坡地，村庄
炊烟宽恕柴草
柴草宽恕劈刀


季节有季节的事

很多写真，都有一个框
无框的，是我们互不相识
一起从树丫
走下来

不用打招呼
你占用我的时间
我占用你
几滴的雨水

不嫌花少，不嫌雨多，季节有季节的事
你改不了沟渠，改不了
从山间搬来的石头
一块块
春天的筋骨


那个人，把水的镜子打破了

在月光下谈论一个人
的确很苍白
是二个人谈论一个人，还是一个人想起一个人
连着一个个，苍白的
都不像是月亮
挂头顶

他的妈一直在找
把苍白当乳白，把黑夜当白天
被记起，被忆起的
都是月亮
都是掉入河中，玩水，戏鱼，拔草
找找蝌蚪，都是那个人
把水的镜子
打破了


反向

登上你的阁楼前
我还是庄稼
随你种左边，右边
反正田里是不能种的，一种就活
就要长大成人，就要吃东西
田里的东西，无非蚊虫
无非是一大堆的
子孙，等着你来
领养

说着说着，我就上楼了
像灰尘，又像天窗
本来就有的一丝光线，反正我是认真的
准备与你坐在一起
你翻开一本书，我就是那几行字
看不懂的话，就像放羊
一道山沟，一道坎
沟沟坎坎
到天暗


自画像
 
眼镜在我的思想下面居住
鼻尖上的坡度
沿着铺好的皮肤
下滑

镜片还在那个地方安家
看得见的往事
被许多人借走
只有眉毛还算忠厚
像二片叶子
让我四季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