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老汉的屋位于巉峻的套虎山下
一村多彭姓
门前云踪霞影
清溪一碧  沸雪溶冰

他儿子媳妇长年广东中山打工
过年了
怕花钱  不舍得回一趟湘西

老汉夫妇都硬朗
逢凉水村红白喜事
跑去递一百块礼钱  烧火劈柴出劳力

老汉上世纪六十年代当兵服役广西
曾立功受奖
指着小红本上面一个缺页叹息
——原来有林彪名字  后来撕了好可惜

湘西龙山茨岩塘修铁路的时候
我与老汉结缘
工余闲暇常常结伴爬山
有一回逢大雪
二人立在套虎山头
老汉感慨五十年代此山猛虎啸天  末后绝迹
说公社民兵营长
引一伙人带了枪对面坡上伏豹子
误伤同行者差点出了人命
山下一隅有个小土坡
老一辈纷传  贺龙红二军
在那里一次枪决十几个土豪劣绅有钱人

有一回
老汉爷孙俩  我仨搭班车爬太平山
拜了庙
讲塔泥乡雷打崖的故事
又说五十年代中
某乡一处山岩下
几千条不同种类的蛇麇集一处  场面震惊
从古至今
见者唯一

那一天游玩罢了我邀祖孙俩县城用餐
这才知道彭老汉湘西七十余年
游历本县太平山
是第一次
在县城酒店
也是第一次

我后来因工作调动  离开湘西
告别的时候
黯然何日君再来
就塞了老汉三百块红票子表达心意
老汉不收  坚拒
硬是塞他半旧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了
那口袋常常插一只钢笔
老汉拗不过我
但是一转身之际
我看见老汉眼睛潮红  眼泪瞬间流出
他怕我看见
连忙背过身去……

其实那一幕  我已睃在眼里
我装作没看见
我装作关注他院子里的一棵小桂花树
是银桂  丹桂  还是四季桂
我知道我不能轻亵一个古稀老人
以眼泪表达的感激

眨眼离开湘西三年多了
秋风起兮
桂香氤氲

今夜  鄂东白湖的风很硬
关窗的时候
我忽然忆起了彭老汉
忆起他对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拢屋头  烤火”
想起湘西烟熏火燎寒冷的岁月
心头  不禁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