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大爷就是我父亲的二哥，我的二伯父
在我们村子里，二大爷成了他的专有称呼
该叫的，不该叫的，都喊他二大爷

我记事的时候，二大爷已经是个老头
一个人劳动，一个人吃饭
两个女儿早已出嫁
不知道他老婆是早逝，还是远走他乡
从未听他说起过

二大爷不太喜欢小孩子，倒是挺喜欢我
我每天都要去他家里跑几趟
二大爷喜欢摸小男孩的小鸡鸡
说这是做种子用的，金贵着呢

二大爷家里有说不清的味道
饭桌和灶台都是黑漆漆的
在吃不饱的年代，难得包一顿饺子
他都会热情地盛一碗让我吃
我虽然饥肠寡肚，还是觉得
难以下咽，找个理由逃离

二大爷读过私塾，劳动之余
喜欢吟诵古诗词，特别喜欢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二大爷找过几个半路夫妻
都是逃荒要饭的
过不长久，闪婚闪离
当然，也不需要任何手续
二大爷继续摇头晃脑唱着：
梦里有西施与貂蝉
还有那嫦娥下凡间
让我不由得想起孔乙己

二大爷写的一手好字
每年春节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
屋子里挤满了人，自带红纸，不收费
地上、床上、桌子上全是对联
屋里弥漫着浓浓的墨香
拿对联的人临走时只要说上一句：
二大爷的字，方圆十里没有第二个
他就会呵呵一笑，写得更加投入
他自己家的对联内容多年不变
上联是：看尽人情嫌纸厚
下联是：踏破世路觉山平

小时候，年三十和年初一
我家都会邀请二大爷到家里吃饭
他总是推脱再三，不去，不去
我和二哥就围追堵截，生拉硬拽
二大爷于是嘻嘻哈哈，半推半就
这是二哥最羡慕二大爷的时刻，
对我说，我今后也不结婚了，
就做你孩子的二大爷，
有人争着抢着请吃饭，多好
我说，好，到时年年请你吃饭

二大爷后来得了脑血栓后遗症，
疯疯癫癫，子女嫌弃，晚景凄凉
头脑偶尔清醒时会咿咿呀呀地唱：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二大爷二零零四年暑期去世
一个堂哥主动披麻戴孝送殡
回报是继承二大爷的宅基地
二大爷埋在了自家的田地里，
还是孤身一人
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烧些纸钱

二哥终于成了我家孩子的二大爷
二哥小学辍学，当了泥瓦匠
二哥一天喝两顿酒，抽两包烟
二哥最常说的一句话，人的命如钉定，
胡思乱想不中用，过一天算一天

二哥娶了老婆，生了两个儿子
二儿子小学二年级时溺水身亡
他夫妻二人从此打工异乡，发誓
不老不回

二哥的大儿子初中毕业，追随父母外出打工
娶了自己的表姐，生了两个女儿
没有能力养家糊口，打游戏赌博
借了高利贷，喝了农药
重症监护室待了半个月
命悬一线，倾家荡产
二哥总是蹲在医院楼梯口抽烟
长吁短叹，这个家完了
老天爷为啥这样对俺

二嫂没有读过一天书
认命，认死理，不认识字
勉强歪歪斜斜写自己的名字
在电子工厂做焊锡工
二十年来重复一个动作
焊接一个二极管配件
始终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啥东西
得了一身的病，浮肿乏力
她恳求老板不要赶她走
她已经干不了别的了
她要养家糊口，要活命

二哥二嫂之间很少说话
一个月可以谁不理谁
偶尔说上一句，能把对方噎死
不是相互指责，就是相互抱怨
半残疾的大儿子也外出打工了
三个人住在一间出租屋里
各自早出晚归，互不相见
月底及时把工钱全部打到儿媳妇的卡里
两个孙女要抚养，房子的贷款要还
容不得拖延

女儿说，我二大爷的命苦，老了怎么办？
我说，我二大爷的命也苦，总算熬完了
女儿说，二大爷的命，看来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