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白泉，流动着大山的影子（组诗）

祝世军


清白泉


母亲每次舀满一桶水后
老家那口小沙井
水就没了，她得小心翼翼重回高处
安静的等

母亲理理鬓发
放下小水瓢端坐下来
与想象中浸泡在水里的一块石头无异
那眼神如细小的沙粒儿
静静的柔柔的一直在动
像她在精心的挑选每一滴水

偶尔，她也探手摸摸
弄得一头脸的湿
一边理着一绺儿湿发
一边嘴里唸叨着什么
像刚刚与谁说了一些话

她不知俗世的尘土
离这儿究竟有多远
但她每次都想让儿女们多等等
再多等等。她就想
反复过滤的那些心里话啊
每一瓢都是做人清白的水


顺石头纹理走，一路清白


母亲讲的那些话
像瓦檐水反复清洗老屋，梦境里
我常能听到“哗啦啦”的一阵水响

母亲说，踩着老屋基石出行的人
内心都藏着一条清澈的山溪
都有一条石头纹理一样的清白影子

还说，那影子是活的
品行端庄的人，即便腰弯了
也能凭借一条山的脊骨活出清泉的样子

比如，我的父亲
一个走过石头纹理般长征的人
患肺气肿过世年，那“呼呼”喘息着的肺
硬是把一座大山溶洞一般镂空
淌出清溪河的水


母亲挂上药水的样子，让我想到清泉


母亲挂药水累了
说想下床走走

兄妹几个就我个高
我得替母亲把药瓶举得高高的
在这26层的电梯高楼里
我惊讶，这瓶水竟然高过老家后面的山坡

我看到，一缕阳光透过窗户
照在药瓶上，清澈的药水格外的亮
同个病房的人都说我孝道
但我想说：值得炫耀的
是母亲这瓶清泉一样的药水

我母亲文化不高
但我知道，她是把想说
但没说出口的话交给了药瓶子——
她是要忍痛扛下老家的山势
说清清白白的一席话啊

我越来越像母亲膝下的土地
那些滴进她体内的药液
每一滴都如此精准的
成了滋养我们的清泉


小土碗盛满清水的样子好安静


每次从城里回来
我都想借机安静安静
那天夜里，安静不下来的我
到小沙井坐坐

母亲已先于我坐在那儿
月光下，她刚好舀满一挑水
一起身，她的肩如一块浅浅露水的石头
周遭的一切就随之微微的漾动

“要喝水，那里有碗”
母亲离开时对我说
一只有些年份的小土碗就搁在沙井边上
很安静的盛着一碗水

摸摸，忍不住来上一口
再来一口
我就想冲冲俗世的内心
其实，我已积淀了些许世俗的污垢


清白泉的锋刃


母亲喜欢在老家门前浅浅的小溪里
摆放一些石头，一些让脚步
稳稳踩上去的石头，弯弯的
像一把月牙形的刀

我每回一趟老家
都像走了一回刀刃
踩在清泉上的一抹白
亮着俗世尘土之上的碧波.......

那时，母亲不说话
如安放在儿女心里的一块石头
不磨刀，只磨水
及人品的一身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