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九十四岁的父亲面前
我还是个年轻的人，
虽然我离一花甲也只差两年多一点点。

五十七年前， 父亲还是壮年，
我呢，
还只是一匹
会哭会饿、会喘气的一团
皱缩的紫豆荚莲。

那时的饥饿，
我们都一样的瘦：
黄皮的瘦，
紫皱的瘦。

肯定因为饥饿，
不停啼哭的我，
被父亲的那件白羊皮祆包裹，
要送给沒有儿子的人家做儿子！

我被送到了
几十里外的有
柴草
灶台
猪圈
浅瓮米和猪和鸡和二亩薄瘠的山梁旱地和
水缸、二间泥土坯房的三口人家的土炕上。

那年
送走我的半月后的隆冬夜：
那夜的寒澈，
生冷的风裹著黄沙和枯黄的草蓬，
鞭子般抽在父亲的脸和
单薄衣裤下的瘦肉生痛。
沒有雪的干冷，
沒有食的裹腹，
干风刷干了眼的父亲 ：
踉跄地
谦卑地
恳求地
用他思儿心切的语言和
不守信誉的双手
又抱回了我。

依旧用
裹走我的那件父亲的白羊皮祆，
裹回了依然很瘦的那匹
一团紫豆荚莲的我。

想那年
送我走的那个干冷午后：
裹我走的那件白羊皮祆，
并沒有穿在返家的父亲身上。
却被
腹内无食
身被风刮
薄衣乱舞的
父亲用胳膊挟回了家。

父亲固执地认为：
若穿着那件白羊皮袄
就是弃儿的良心无望，
冻着才是无奈的良心惩罚。
何况那件白羊皮祆上还有我的气味和毛髮，
害怕穿了那件白羊皮袄，
我的气味和毛髮会被风刮洒。

父亲坚定地想：
失去了我，
他还有那件白羊皮祆，
那上面还有我的气味，
还能寻找到我的毛髮。


虽然裹回我的那件白羊皮袄是家中值钱的财产和实用的穿戴，
但我却从此没有再看见父亲穿那件白羊皮祆。
虽然那年年的冬
确实地冷
冷到骨髓。

直到我已经长得很大，
妈妈说：
父亲怕再见到
那件白羊皮袄，
他会听见儿子的饥饿哭泣和
送人骨肉的痛苦。

父亲今年九十四岁了，
我也快差一点点五十七岁了。

多么幸运，
有父亲的我
还是个年轻的人。

那一天如果不幸来临，
我也就不再年轻。

父亲在，
我还知道我是从那里走出来，
父亲那一天走了，
我只好顶著风霜
独自走完剩下的归程。

五十多年了，
我小时候见到过的
那件白羊皮祆
不知去哪里了。

或许
会出现在梦中；
那我就渴望
夜的拉长。
毕竟那上面有我曾经的气味、毛髪和父亲对我的深深爱怜。

但也希望
明天不冷
风不硬，
太阳很大；
这就不至扵总想起
父亲的那件白羊皮祅。

期盼父亲依旧，
我依旧是个年轻的人。

只愿让我的
父亲的那件白羊皮祅
住在梦中如愿：
唱不断天下父爱的琴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