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脊上的部族

风从山脊掠过
你在困惑的视觉里找到同族人的困惑

祖辈回忆
祖辈的祖辈回忆
这个族群
垢面赤足行走世界
已经几千年
垢面看过多少轮江山更替
赤足踏过数不清的人世沧桑
大山依然硬挺
你的脚依然光着
山涧依然透亮
你的脸依然脏着
世界早被利欲熏透
但你的心依然干净
长满硬茧的双脚
从没带着你的心
走出大山
除却生理渴求
你没有更多的欲望
每年里总有那么一天
梨花托起柔柔雨
青艾扶住浅浅风
鸽子花和鹅耳树
呻吟着繁衍的冲动
提醒你洗净脸庞
去一个神秘之地
巫师说过
天地交接的地方
可能有灵魂
人神交汇的地方
必然有规则
你就在那里默坐整天
等待
等待神灵的训示
在双目微醺的境界
神灵总说
自去寻找吧
在那些黑色噬咬着黄色的羊皮书上
那些在石堡中泛滥发霉的典籍里
我的思想已被你们的圣人剽窃

但你不想寻找高深的真理
你只想弄明白
缺衣少食的季节
如何在荞饼与好客之间寻求平衡
少年时你鼓荡纯真热忱
天真穿透天赋的门槛放歌山野
伴随千百次泥石流裹挟的生命欲望
与千年的种族特性
在故乡小路的近旁
弥散泯灭
一切都会消亡

灵魂不灭，智慧不灭
巫师总在危难时节
敲响羊皮鼓
用世代相传的功力
从千年雪山之巅
挖掘出冷藏的部族灵根
夜风掠过山脊的时候
你都在饥饿中撑持等待
拖着形影不离的孤单
忍受穿谷河风吹裂入云的岩壁
面容在晚霞逆光中模糊
你的梦很浅
你的欲很淡
凭着祖先留下的隔世训诫
你很容易就走到了理想的当头
荞饼和肉汤在浮雕的梦境中吮咂
浸染整个味蕾
你将启程尽快回到你的女人身边
厮守简单的幸福

时代自有时代的法则
当下的你
必须从披毡里伸出暖藏的手
放下父亲传留的烟袋
拉起怀中缱绻的女人
劈石垒坝
造屋植树耕田
在自己的田舍院落撒播舌尖上的味道
此后
神灵和祖先
常在香气蒸腾的寨子里神游
巫师以唾沫研墨
以唇舌润圆笔尖
在羊皮书上记下新增的一页
居有屋食有肉行有车
老有养幼有教病有医
行天道遵地道怀人道
我族始奔大道

风从山脊掠过
你在舒畅的嗅觉里找到同族人的舒畅
        
       红尘记忆.2016.11.
      

      大凉山歌行

母性的黑土拥抱了父性的白云
山峦台地孕育铁杉巨人
或许真是神鹰滴血浸透了母亲的百褶裙
山巅飞奔的儿子
披毡好像飞腾的羽翅
赤足大仙踩过荆棘丛林
射日的劲弓
张如满月
古铜色的肌腱
凸炫了四千五百年
没有太多的欲望拖累
壮硕的身体其实很轻灵

一路拾起鎏金传说
铸成一方土司金印
加持在部族人铜鼓般的胸膛
抚膺膜拜八百年
在册封的领地上
鼓动部族支系厮杀
争夺大山贫瘠的出产
拼抢有限的生存权利

牛角号停歇的时候
太祖父一手挽起九蒸九炙的牛筋竹弓
斫刀指向悬挂成串人耳的浸血木桩
炫耀家族世代相传的勇武荣光
祭司掐算着颛顼日历
在插满杜鹃树枝的夹道中穿行
目光绕过木架上的祖灵牌
人畜安康，年岁丰登哪
古典诗人般诵起啧啧不休的祝咒
完成与鬼神的又一次契约

日头升起之前
太祖母一手揭开暗黑的天幕
穿过熟悉的羊肠山道
在囚困祖辈灵魂的风号之地
撒播轻飘飘的荞籽燕麦
还有艳丽的罂粟
收获时节
长者在罂粟膏燃烧的烟雾中快乐着
享受清点牲口粮堆银锭和奴隶的满足
儿女在火塘边和荞子花开的山坡上降生
揩干母亲赐予的脐血
从山坳山脊间爬行着站起
巫师伴着羊皮鼓声抓起髹漆木杯
含水狂喷炽红的精铁
热浪蒸腾的雾化境界中
刀砍斧削般吼出
黄蜂尾刺蘸着狼血书写的文字
祛鬼祓妖
连同骨书上面拓下的字符
交汇奔涌起惊心动魄的诅咒

归寂，归寂
灵偶带走魂魄回到马牧河祖地

勇者都将逝去
勇武之力也将归入智慧之力
用先贤智慧敲击生命燧石
点燃圣火
在燃情的七月
举火燎天
把驱邪除害封赠成千年传袭的节日
让心中的邪神凶戾远离
智灵世代相传
大祭司在岩鹰歇脚的崖坎摇起法扇
秉承先圣古朴的召唤
带回迷茫爬涉的子孙
所有族人从马背上落脚
在太阳最终熄灭之前
建立和延续人神共享的秩序
安神方能安枕
老茧将褪的双手必须从披毡中释放
勤苦劳作才有岁月宁静
牛羊满圏，仓廪充盈
神圣的法铃开示散漫的子孙
人神鬼畜各行其道
新居前延伸出通神的路径
牛羊分列道路两旁
走向人的集市和神的祭坛
凌空飞渡的信号劈开苍天铺起空中大道
族群将放下羊鞭和柴刀
渐次搭上声光快车
向人族共同的命运磁场聚集

姑娘轻撩羊角纹头饰
光洁的额头银遮玉映
飞鹰胸珮承接祖先的血脉
披毡好似飘飞的祥云
拨动口弦迎合又一轮生命节律
马布奏响
祖先启示族人
苦难已经过去
神的纪元开始退隐
人的纪元开始来临......

  红尘记忆.2018.08.

注：马布，凉山独特的竹制乐器(竹制单簧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