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情诗的等级

——谈桂林诗集《绽放》的抒情性

文/纳兰

佩索阿在《自决之书》中将抒情诗分了四个等级，“抒情诗的第一个等级就是，带着强烈情感之性情的诗人自发或反思性地表达性情和这些情感。抒情诗的第二个等级就是，诗人更聪明，更富有想象力，或者甚至仅仅是更有文化，不再具有第一个等级的诗人的那种局限性或只是纯粹抒情。抒情诗人的第三个等级就是，诗人更聪明的同时，开始人格解体，不只是因为他感受，还因为他在感受——感受他所不具有的灵魂状态，仅仅因为他理解它们。抒情诗的第四个等级更为罕见，这种诗人更聪明的同时，还富于想象力，人格完全解体。他不仅感受而且生活在这种灵魂状态下，而他并非直接拥有这种灵魂。”希腊现代诗人在《第一级》这首诗中也说：“青年诗人尤美尼斯/有一天向忒奥克里斯托斯诉苦：/‘我现在已经写了两年了，/但我只作了一首田园诗。/这是我惟一完成的作品。我看到，真可悲，诗歌的梯子/很高，太高了；/从我站着的第一级/我再也不能爬得更高了。’忒奥克里斯托斯回答：‘这种话/不像样，亵渎神明。/能够来到第一级/你就应该高兴和骄傲了。能够走到这么远已经是不小的成就了：你已经做了一件光彩的事。/即便是这第一级/也已经远远超出这俗世很多。/能够站在这第一级/你已经有权成为/理想城中的一员了。’”（黄灿然译《卡瓦菲斯诗集》）佩索阿所做出的“抒情诗的等级”的分类以及卡瓦菲斯的“诗歌的梯子”的比喻，给我们的启示就是诗要求一个诗人不断地突围，跳出表达性情和情感的局限，从抒情诗的一个等级向另一个更高等级去迈进，我们要在心智和诗艺上“持续地精进”。卡瓦菲斯所说的站在第一级的“超出世俗很多和有权成为理想城中的一员”，这只不过是一种诗学的慰藉，万不可停留在第一级而止步不前。从佩索阿的“抒情诗的等级”一文给我们指明了从较低等级向较高等级晋升的方法，那就是要更富有想象力，感受一种灵魂状态或者是生活在这种灵魂状态。这种灵魂状态具体来说就是一种内心的秩序与宇宙秩序的和谐。换句话说，诗就是一种非物质化的灵魂状态，或者说是灵魂的符号化。

读桂林的诗集《绽放》，能感受到他作为一个抒情诗人不断地向着更高目的地和站位的努力。他的诗集《绽放》，分为《心灵独白》《季节咏叹》《乡音缭绕》《守望梦想》《大地行吟》《江山多娇》六辑。从这个分类来看，无论是独白，咏叹，还是行吟，都带着一种浓厚的抒情诗人的歌唱性质的书写，与“诗言志”“诗缘情”“诗可以兴”的传统相契合。可以看出桂林对身外的季节、乡音、大地和江山等事物表现出的敏锐感受力，同时他又是一个关注内在心灵感觉的诗人。这种感觉必然是个人化的，普通的感觉应该被特殊化，外在事物应该被内在化和心灵化。   

在诗集的第一辑中的“心灵独白”中，诗人不但呈现了“一条直通心灵的小径，渐次铺开”，而且还找到了一条别样的道路，即“从一段雾霾里寻觅到闪光的出口”（《把文字叫醒》）。他的诗既是一种眼睛的旅行也是脚步的跋涉，“前方，风雨密谋着大事/我将携手文字，机智地穿越/荆棘和沼泽，在自己的山岭//挂出一面别致的旌旗”,诗句里有种里尔克所言的“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的持久战的恒心和毅力。桂林的《素雅的内心，展开诗意的辽阔》（组诗）也是对内心的一种透视与自我剖白。这组诗分别以《我的内心，泛滥着葱茏的向往》《心中有阳光的流淌，到处都涌动着风景》《 坚韧的内心，渴盼葳蕤的青藤 》为题，其中应抓取的关键词是“葱茏”“阳光”“坚韧”，这是诗人的一种对心灵状态的把握和自我评定。从他的以下诗句中，“我的内心，泛滥着葱茏的/向往。有几行了然于胸的诗句/拔节到全新的高度，在一册/浩瀚的诗史中，闪烁着/萤火之光”，我们可以看到桂林绝非是停留在“诗的阶梯”而裹足不前的诗人，他也有着“拔节到全新的高度”的雄心和发出哪怕是一星半点的萤火之光的初心。 他也有“荷花站在名篇”中的影响的焦虑，有“顽皮的水珠在荷叶间轮滑”的陌生化的诗句。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是心中有青藤和绿意的诗人。佩索阿说：“当美的思想是一种感觉的思想，是一种情感而非思想，是一种感觉上的倾向，那么这种美就是一种力量。”在《阳明文化，开掘心灵的辽阔》一诗中，他说：“向着阳明先生的塑像虔诚揖拜/清风一漾，我们的心灵就辽阔如海”清风和心灵，就发生了一种和谐的共振。这种共振无关思想，而纯粹是一种“感觉上的倾向”，这种“清风一漾”的感觉就是一种美和力量，被诗人感受到了。

第二辑“季节咏叹”，有对四季的咏叹，也有对节日的感受。诸如《春天里》《冬夜，在一首诗里取暖》《枫叶，染红秋天的脸庞》《秋日思语》《又到冬天》《木棉花，擂响春天的战鼓》《油菜花的笑容，铺满春天的锁骨》等诗，这是对四季的抒情；这是有关传统节日的诗《当端午节遇上高考》《清明，我把思念洒满山岗》《迎接出息》，以及几首献诗《献给国庆》《献诗教师节》《献诗母亲节》。

第三辑“乡音缭绕”，这一辑中的诗，颇像一幅山水画和一首首田园诗。诗人笔下的乡土有别于小说家笔下的乡土，诗人笔下的乡土更多了一些空灵秀丽的韵致。单是诸如《菜畦》《荷塘，铺满参差的意象》《蒹葭苍苍》《雪落故乡》这几个诗意盎然的题目，就引入无限遐思。

第四辑“守望梦想”，是一辑贴近现实，贴近时代的诗篇。

第五辑“大地行吟”写了扒村瓷，汴菊，永定河，姚庄，荔波，龙潭大峡谷，童牧谷，武汉等地方的见闻感受。如果说“乡音缭绕”是写故乡，“大地行吟”写得是异乡之感。这两个小辑的诗可以参照阅读。

诗集的第六辑“江山多娇”写黄河，井冈山，居庸关，科克达拉，门头沟，天台山，西塘，展现“江山如此多娇，引无数英雄竞折腰”的河山之壮美。

整体上看，桂林的诗抒情性很强，情感是文明创造的源泉，他写出了对故土之爱，风景之美。当然，这只是一个诗人在持久跋涉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性的精神图谱的呈现，一个抒情性的诗人拥有无限多的可能性。没有人会阻止或消除一个有上进心的诗人在抒情诗等级上不断向上晋升的机会，这当然有赖于诗人自身对诗艺的打磨，将诗努力提升到与哲学比肩的高度。诗人桂林将以诗集《绽放》的出版为契机，以后也会呈现更丰盛更瑰丽的绽放。

是为序。

2020/7/27

纳兰，男，本名周金平，生于1985年，现居开封。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水带恩光》《执念》。参加第18届全国散文诗笔会、第35届青春诗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