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雨追着我们跑
——乡村记忆（组诗）

一场雨追着我们跑

一场突然而至的，白茫茫的大雨
从南边，携着滚滚乌云
追着遍野抓紧施肥的大人孩子
跑
跨过沟渠
一场雨追着我们跑出沙沙做响的玉米地
一场白茫茫的雨追着我们
在泛起土腥气的小路上跑
一场久违的雨追着我们
跑进村落
跑进简陋的家门
从屋檐上跑下来

小哥俩脱光屁股
一人一头，拧着淋透的裤衩
从头发和搅转的衣物上
滴下雨滴

一头牛在雨中悠然自得
它和大地一起，接受了一次充足的灌溉

大野 

最后一筐玉米收走，大野蓦然沉静
眼角农人渐远，他在村庄的背后
深舒出一口淡蓝的轻烟

收割过的大野度过首个安宁、辽阔、透彻之夜
清辉盈怀，素月在眼，万千碎银般的光影里
奏响弦歌，进入梦幻

清晨，谁的泪水打湿大野衣衫

大野无言
唯以一柄沉实的剖刀对准自己，霍然下按
便有一股不可遏制的力量
在浩浩晴空下耕耘，盘旋
深些，再深些，搅碎一季的板结
重整一季的平坦
在平原，唯大野有如此神迹
把辛劳一季的泥土翻过来
便又站在收获的开端
闪烁乌金的光泽

蟋蟀

那只旷野间的蟋蟀
便自影后步出
将顶上双翎，各咬至弯折的极限处
复又弹起
此时素月盈怀，庄稼卸去一季的负载
一滴清露正在草茎上初成
天地澄澈，世间无碍
它便振一振斗篷
作此生唯一的长啸
昔日闷云下的苦吟，他日冷露间衰唱
皆不在神灵降临的此章

西北风是开天的钥匙

西北风是开天的钥匙
天，会被各式各样的乌云锁住
被万丈乌云，沉闷的乌云
连绵不断的乌云，连绵不断的荒漠
锁住
被一座潮湿的牢笼锁住
连绵不断的阴雨，泥泞
那时，火塘里滚出辛辣的浓烟
缝隙里长满霉苔，火柴头自行分解
庄稼霉在地里
似乎至今，我仍然笼着早年的潮气

那些乌云，到底是来自天上
还是大地
起初，它们是一座座陡起的云山
突然坍塌了，全部坍塌了

西北风是开天的钥匙
西北风是一把锋利的刀子
我还曾看见，它是一把呼啦啦的大扫帚
把天空打扫得干干净净

擦拭

那个人正在埋头擦拭他的机器
那是一台用来灌溉的柴油机
它已经恢复了红色的依然鲜亮的油箱
那个人用扳手把发动机小心打开
擦拭着它重要的部件
那个人用抹布一拧，便把一个滤清器
从陈年的油污中打捞出来
那个人把一台机器从陈年的油污中打捞出来
并注入金黄的机油
那个人坐在小板凳上
坐在初春的阳光中
他的血液越擦越亮
照亮了整座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