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之乐章


序曲：起初，神创造天地。
地是空虚混沌，
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
神看光是好的，就把光暗分开了，
神称光为“昼”，称暗为“夜”。
有晚上，有早晨，这是头一日。
——《圣经·创世纪：头一日》


第一章：要有光


我兀自数着脚步 
在这漆黑如铁的夜里 
滞重的混沌令人窒息 
往左三十步，往右三十步 
往左二十步，往右二十步 
往左十步，往右…… 
谁人说的，十步杀一人
我的脚步竟连行走的天职都无法完成 

黑水忽喇喇汹涌而至 
宣示着同样漆黑的水岸线 
动和不动的状态 
像两条互相攻讦的毒蛇
主动的恐惧跟被动的恐惧 
足以让我的手念及足之情谊 
要有光……这声音多熟悉呵 
我翻遍记忆，触摸泥沙的手 
把我带回孩提 

要有光，父亲 
您说这话时总是那么年轻 
一脸的光亮，鲜活得如同不曾 
凋落的昙花 
我转过身去，用自己的身体 
挡住您的光芒 
倒立着快速行走，仓惶地摸着石头 
趟过眼前这道兴奋不已的黑水 
只求逃离您不无怜悯的目光 

重陷漆黑境地 
一如陷入揭不开盖子的铁锅 
我记起了一些往事 
厨房是一丛丛霉菌 
厨具咣咣当当的声音多么幸福 
听一遍都是奢侈 
无论怎样抻，那些蔫蔫的蔬菜 
老是抖不起一丁点儿精神 
可那人就在那，用眼睛 
盯死了一个西红柿，将一圈圈 
洇着粉沫的黑斑一点点移植到我身上 

要有光，父亲 
您立的天地之言 
此时此刻我在心里再度默念


第二章：和闪电赛跑的人


风呼啸着，雨击打着
春雷一声夏秋冬
闪电在苍穹
有人在土地上奔跑
用了一辈子的光阴
我亲眼目睹
他攒下所有亲情
瞬间，满头眩目白光
这个和闪电赛跑的人
最后把满头黑发
跑成了闪电
然后消失在苍茫寰宇
我的泪，掩去星空
这个和闪电一同远去的人
是我的父亲


第三章：世代人


祖父母带着我的父母送走了他们的父母
我的父母带着我们送走了他们的父母
我们带着自己的子女送走我们的父母
有一天，我们死了
我们的孩子也将带着他们的孩子
把我们给送走
这土地埋葬了我们一代代人的尸骨
也埋葬了所有的爱情
那么，埋葬了我们现世一切的地方
就是我们永恒的归宿吗

父亲亲口对我说
别怕，物质不灭
那不灭的物质，是灵魂，是口碑
活在别人心里，你便永生
父亲别走。我一央求
便从梦里醒来


第四章：活着的和死去的


活着人的整天想东想西
都说，人只有死了
方才啥也不会想
也不用去想
方才，万事大吉

那么，我常常梦见
一些死去的人
那些我熟识的死去的人
比如祖母，比如父亲
比如那些看似跟我毫无关联的人
他们在我的梦里都有表达
絮絮叨叨的
他们应该都还有思想
只是不知道他们
想的是东西，还是南北


第五章：清明


环环相扣，无限延展
无始无终的状态：直线和圆
走过经年，仿佛
回到去年的起点
又是一年清明节

烟雨中，春草葳蕤
人们在给祖墓除草
被除去的草
却在除草人头顶，疯长


第六章：如果我死了


如果我死了
我希望能在死前
在巨大的山脉
找一个空阔的溶洞
坐化，以朝夕万年的速度
变成诸多钟乳石中的一员
但要神态安祥，不要吓人

如果我死了
我希望死前能在海上漂流
你知道我有多爱大海以及
海里无数的生灵
我将以我的血肉之躯
献祭于我的精神之所

如果我死了
我还想让灵魂和肉体
在空中飞翔
让肉体在大气中撕裂、粉碎
最后以无所不在又无所在的状态
实现和灵魂一样的自由

我终于死了
如果不曾给任何人造成
任何麻烦和负担
我将为自己庆幸，也恳请
所有认识和听说过我的人
为我或欢笑或释然
我将在冥冥之中祝福
这曾经的世界：
岁月静好


终曲：我要死了，
但神必定看顾你们，
……
神必定看顾你们，
你们要把我的骸骨
从这里搬上去。
——《圣经·创世纪：约瑟遗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