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背影从地上爬起
只是他的脸并不扭过来
我没有喊他
就像几十年里我也只是远远地看他
从仰着脖子到平视
再到一个黑夜里在冰冷的野外的泥地里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俯视过他
我甚至特意用手背感觉了他的胡茬
在幽冷的灯下还是白色的
我遵从叮嘱剪下他的指甲
弟弟在哭我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十多年了这会儿我又看见他
我看见一只巨大的齿轮在旋转
而他像锯末一样飞溅出去
他原本在一件陈旧却华丽的家具里
然而却变成了锯末废弃在空中
重新在泥土中寻找自己的位置
他伴过野草也像屎壳郎一样滚过
他在狗窝旁忙忙碌碌
他像一棵大树下的狗尿苔
有一片土他就会驻扎
我看不见他的脸和他的表情

那个巨大的齿轮将他的天空剪断
他一生都在腿的丛林和俯视的眼光中
沿着墙根找寻生存的缝隙
我们围着他盘起的灶台
他装上的灯泡
他挑的水和切开的西瓜
他的蛇纹的手掌有时候是巴掌
更多的时候拿着牙套在一个个口腔里作业
那么多那么多的牙齿
铺成了我们一路上的台阶
我现在才看见他坐在台阶尽头

今天我坐在一个山坡上
我看见他一辈子都在山脚下匍匐
那个齿轮有个光鲜的名字叫时代
它切割的东西叫命运
我从书上看来的东西他没有咀嚼过
他的书是土豆、麦子和大米
是一车车的砖头和水泥、沙子
还有一辈子的冬天
各式各样不断在进步的炉子
那些充足的煤块和旺旺的火苗
映着他满足的表情尽管还是沉默着

他一生只在造窝搭台子
窝里是我们台子上也是我们
他看着我们长出翅膀和羽毛
他用一种潇洒的口气和表情
说你们滚的越远越好
我们飞翔的姿态是他在亲朋间第一次仰脸的笑容
你可以笑这种虚荣
也可以哭一粒灰尘从脚下扬起时
看到天空的感觉
今天想想他的巴掌
也许就是对命运的回答

我们都飞走了他才感到了寂寞
感到那份挥手的潇洒带来的失重
他和妈妈养过两只土狗
前一只叫花花，死的时候他们伤心好久
后一只叫多多，他们死的时候它远隔千里却嗅到了
他们在电话里说最后一次出门
他们说的真准
他们没有想到自己那么普通
却跟一个叫汶川的名字联系在一起
他们用这样的方式
在家乡的记忆里砸出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