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和往常一样，我会在他身下，站一站，吸一吸
他馈赠的氧气。他仍是淡看人世，一副老僧入定
的样子。叶间红色斑驳，是新长出的胡渣，
他的腰也没以往直了。换句话说，他已不再年轻，
每挺直一次腰身，都要花费很大力气。一些陌生
的病灶，也会随时造访他。

他掏出细小的、稚嫩的浆果，喂养鸟鸣；这季
并不丰饶的秋天，供出仅有的饕餮喂养他，和我。
因为沉默，我们开始交换声音。开始为彼此
腾空一部分，以接纳岁月的沉疴，和不期而至的
暴风雪。我们交换忍耐，交换决意—————
从我站立的脚下开始，从他裸露的根部开始。

2、
隐藏自己的绝好去处，不是山野，不是闹市，
而是浓荫。当浓荫注满身体的时候，当意识
与浓荫的边界，逐渐模糊的时候，一道空门
悄然敞开：一条由灵魂内部，通往来世的大路上，
秋色汹涌，一道香樟树的轮廓，与一个出生者，
将如何圆梦？

惟有把自己嵌入一棵树的浓荫，才不急于抓牢
岁月的绳索，攀援；不急于为存在，寻找苟且
的依据。沉默，亦可入药，
煎出秋风扫落叶的无情。立于无情的光线下，
一棵树的空寂喷薄而出，触摸龟裂、磨损的躯干，
就在触摸坦荡的灵魂—————清醒而决绝。

3、
被光亮和热浪包围的孤岛上，香樟树下，是
万里炽热唯一的清凉。秋天伏着身，耐心等待
老虎走远。驮着铮骨和婢膝的路程，由远及近，
幽暗与光明的岔口，尘世法则，一点点炸裂。
旷世寂静里，听懂了一棵树分明在说：
”坑坑洼洼中，我们相互搀扶，走了很远，很远。”

面向人间熙熙攘攘，或者背对尘世，生活的
庸碌，命运的苍白，于恍惚中，迥然相异。
淅淅沥沥的清凉，反复浸润粗砺的事物。屡屡听见
的声响，是一次跌倒爬起后，吐出的咚咚心跳。
”生命，有时候是你对我的注视。”
铁的寂静里，从树的胸肋缓缓落下。

4、
现在，我是一粒尘埃，溶化在浓荫里。为了
更好地完成一个肉体消亡的过程，孤寂筑起
一间凉屋。在四面敞开的空间之外，我领悟了
香樟树在隐忍中的温顺有序；看见自己
在成为一片树叶前的坍缩，或者破碎。挤完
血和盐后，这位沐秋而至的新来者，忐忑不安。

新来者挤开老的叶片，落下去的，就再也回不到
枝头。新生和逝去，在眼里突然地狂喜，在胸口
永远地刺痛。捂紧与生俱来的热爱，一切
变得简拙。这笼透亮里，竟没有一个方向能够安放
一首写不完诗歌。到来和离去，
我仍只是，扔掉一捆枯枝后的，两手空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