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上寻找心灵的“牧场”
——漫谈阿尔斯楞的诗

作者：李文俊


阿尔斯楞是我的小学同学，那时我们都不懂诗为何物。
我们的家乡在与蒙古国接壤的新宝力格草原，那里是一片干旱的戈壁草原，遥远而神秘。夏日雨后的夜晚，山坡上、马背上和蒙古包顶会落满湿漉漉的星星。有时我们躺在草地上去数星星，数着数着就睡着了。或许正是这个近乎童话般的世界，给了阿尔斯楞灵感：

许多年过去了
许多熟悉的身影都淡漠了
甚至有的已离去
站在曾经的星空下
于是我肯定
我最留恋的不是那些早已经消逝的事物
而是星空下的寂静（阿尔斯楞《星空下的寂静》）

诗中所流露的是一种无奈和忧伤，是一种对故土铭肌镂骨的记忆。
尽管阿尔斯楞在城市生活了30多年，其间去蒙古国、俄罗斯等国“游荡”了八九年，但他对草原仍不能释怀。他的诗大多取材于草原，而他并非刻意为之，因为他生在草原，长在草原，可以与草原的一草一木对话，只有通过它们，他才能与大自然、与宇宙融合，赋予诗歌生命和特殊的意义。
阿尔斯楞反对虚假的和泛草原文学意识形态及同一化的写作，他一直在草原上寻找自己的“牧场”。他的牧场是真实的，也是虚幻的；看见，而又看不见：

然而，四月再次变得空旷而寂静
一群守规矩的羊，一字排队静静走来
没有吵闹的言语，只用目光交流
牧羊人则习惯于它们的无语
偶尔会喊几声，似乎想打破令人慌乱的沉默
他有时会爬上坡顶眺望，其实毫无目标
有时会对着羊群温柔地低吟
仿佛像一位慈爱的母亲
对着婴儿唱起催眠曲
当羊群通过茂密的草丛时
在阳光与云朵的阴影间
荒原漫游在傍晚的梦境中（阿尔斯楞《梦境》）

阿尔斯楞的诗具有开放而洗炼的形式，深邃而广远的想象力，同时有一种镇定、泰然自若的美。他的早期作品，受詹姆斯.赖特、泰德.休斯、约瑟夫.布罗茨基等人的影响较大。而随着他创作的日趋成熟，渐渐有了自己的风格，开始稳定。
孤独、彷徨、感伤，这些常常出现在浪漫主义诗人诗中的主题，也多见于他的诗中：

今晚我醒来两次，走到窗前
街灯像睡梦中的残片，闪烁着诡异的光
街道空荡
虚无的诗句如同一串省略号
没有任何安慰
我梦见荒原的鸟已死去
摁下开关的瞬间，光线如柔润的羽毛
飞到窗前恍悟
我被抛弃在荒原多年，停留在一场梦里
想要挣扎
无奈荒原广袤，耗尽所有的梦也飞不岀去
我是一只可怜的小鸟
流浪在城市的天空，我的翅膀
折断在另一场梦里（阿尔斯楞《今晚的梦》）

事实上，蓝天、白云、绿草地，只是草原的表象，唯有在草原上生活过的人，才知道草原的严酷，才懂得草原。柏朗嘉宾在他的《蒙古史》里，这样描述草原：“该地区的气候令人感到震惊的变化无常。在盛夏酷暑，当其它地区令人窒息的暑热袭人的时候，这里却骤生狂风暴雨，雷电会使许多人死于非命，但同时也会下大量的雪。这里也会有强大的凛冽风暴，以至于难以骑马行进……”然而，到了冬天，更是不可想象，刚才还是阳光灿烂的天气，刹那间会变得大雪飘飞，滴水成冰。记得70年代，那时我们还很小，有一年冬天下了一场大雪，旗里到苏木的长途客车三个月没有开通。一个牧民得了急病，因未能及时送医院抢救而死亡。人们办事，不得不骑马到旗里或更远的地方。雪在我们的记忆里是美丽的，也是残酷的：
再往前走就有雪了。总有一次回家就邂逅一场雪
喜欢雪是因为心境变得更加敞亮（阿尔斯楞《赶雪》）

阿尔斯楞的诗有时如行云流水，有时又千回百转，具有一种运动感和旋律感：
爬上坡顶眺望
视野所不及的地方
仿佛有风存在
此刻，我感到热气正从脚下升腾
而云层越来越低，甚至压过
六月的阴山（阿尔斯楞《猜想》）

阿尔斯楞的诗迫不及待地在一个又一个意象间跳跃着，流变纷呈，令人目不暇接。结构层次相对来说也比较清楚。
阿尔斯楞的外祖母是一个萨满，在我们生活的草原上很有名气。阿尔斯楞说，他身上有很多说不清楚的东西，可能来自外祖母。有一年初冬，草原突降大雪，气温也随之下降到零下三十多度。阿尔斯楞的父亲当时在白云鄂博铁矿开采矿石，没有带冬衣。阿尔斯楞的外祖母担心女婿挨冻，喝过早茶，决定徒步去白云鄂博给女婿送棉衣。从家到白云鄂博40多公里，既使骑马，往返也得两天时间，况且又大雪纷飞。老人不听劝阻，执意上了路。殊不知，还没到傍晚，他的外祖母就回来了。阿尔斯楞至今想不通，他的外祖母使用了什么魔法，能“来无影，去无踪”。他在《萨满的预言》这样写他的外祖母：

阴历。5月13日
萨满姥姥登上哈日达嘎山求雨
她头戴兽皮面具，敲打人皮鼓
咚，咚——大地颤动
……
荒原起风了，草木摇摆，乌云裹着潮气
焦虑笼罩整个时空
萨满姥姥愈加急促地口念咒语
天空与大地开始交合在一起
瓢泼大雨，如约而至
……
某些时候，诗人更像一个萨满。

阿尔斯楞在草原上寻找着自己的“草场”，他的“草场”其实比现实中的草原更苍茫、雄宏而辽远。他始终追求独特的文本，自觉或不自觉地屏弃那种“草原被崇高化、被脸谱化、被浅薄化”的“公共化”写作，这也是他诗歌的生命所在。
2019年初，诗人、诗歌评论家赵卡、刘不韦；诗人王笑风、徐雁、火马、原散羊、王楚等发起了“新草原写作”，这与他不谋而合。
“新草原写作”主张“去道德民粹化、去修辞歌颂化、去语言轻浮化、去技术低智化”，这也是阿尔斯楞至今创作所要探索的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