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十二

1：天杀的

暴雨，狂风
那棵大树
像个醉酒的人左右摇摆
这个夏天
大雨倾盆，烈日灼心
小区树上鸟巢里的三只灰喜鹊
无一生还

2；青春无敌

那一年，浦东刚刚动工
外滩在扩建
十六铺码头也很杂乱
我们，我和发小
穿着新买的真丝连衣裙
长发，红唇
坐在外滩的大马路上拍照
放肆的青春
无人提醒，无人阻拦
过来一辆运输大货车
戴墨镜的司机伸出头用上海话
骂了句：
侬脑子哇特了

3：疫情

门口的鞋柜上
有张稿纸
上面字很大：
送孩子上高铁站
四十分钟后回来
这是2月29号写的条
出小区大门时
不用摇车窗不用跟保安解释
把纸隔着车窗让他看一眼

彼时疫情凶猛
每家每户每天
只许一人外出一次


4：有些苦，你必须咽下

小半个鸡蛋几粒鲜花生
喝了口白粥
突然有个坏的花生
卡在了吐不出来的位置
只好咽下


5：当我老了

再过若干年我也会遭遇在公共场合
因不会刷卡或者动作迟缓被年轻人呵斥的情境
我不抱怨不生气不绝望

待我好那是应该
待我不好那就是报应

6：你找谁

一个人在办公楼前东张西望
门口的保安出来问
你找谁
我不找谁
不找谁你在这儿干嘛呢
我就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走
这是你家啊
对，是我家！还不走我把你绑起来信不信
一听绑起来
这个人笑笑走了

7：深夜

深夜站在阳台上
左侧的101号楼像个巨人
连天空都黑不过它
突然有两个房间亮了灯
不一会又都关了
像巨人的眼睛在深夜
眨巴那么一下，接着睡去
一切又陷入沉重的暗影之中

8：龙套

在舞台上
那些跑龙套的人
并不都是沉默地站在主角背后
他们有时是马蹬有时是马
哪怕虾兵蟹将都个个身怀绝技
站在包大人身旁的是刀斧手
主角叫板：刀斧手
龙套应：有
接下来该斩斩该打打
贵妃醉酒中有八个宫
她们和娘娘一样
穿金戴银同跪同起
接驾送驾，回宫垂泪
水袖落在井边
如一段月光

9：我早就认怂了

是的，我就是那个把平庸扛着走的人
那么多人把叫做平庸的这个东西
踩在脚下弃之如草芥

今天早上在河边看到一群麻雀
齐飞齐叫，俗而热烈
而有人注定是不平庸的，他们能看到乌云之上的苍穹，甚至为若干年后世界的枯萎而悲愤欲绝……

我苟且：
中午吃面条晚上继续空腹而眠是否能持之以恒下去

10：偏爱

年轻时写作
偏爱
整大词大事件大感情长句子
以为那样的表达
就会显得情感沉郁有文化有境界
多年以后的今天
则偏爱简约
偏爱小事小情
偏爱短句子
偏爱一块立在河边的小石头
静悄悄无人光顾中
阳光和水一起漫上来

11：历史

一部电影在历史面前很难做到
一笔一划都准确无误
况且，在某些时候历史会因人而异
所以好看就是标准

12：味道


越来越抗拒那些浓烈逼人的味道
红烧肉红烧鱼辣椒花椒桂皮
所有的洗衣液洗发水护手霜一律改用无味的
只有一款标识为扁桃仁味的香皂一直在用
小小的深咖色，洗过手好长时间一抬手仍有桃仁的苦涩味
小时候还特别喜欢闻马路上汽车过后的汽油味和外公的烟斗里的烟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