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大凉山

经年的雾，把大凉山
分成两部分

最高的山顶，住着神灵
他们透过雾，看山下的阴司纸和种命人

山腰上种满石头和风鸣声
老农用玉米杆子生火、做饭。又用火开荒

他总想把山顶的雾
烧穿一个窟窿

2、牛栏江

牛栏江，从云贵高原的腹部
挤出，一路向东

以一种昼夜盛开的姿态——
汇入金沙江，面向大海

可是在二滩水库的大坝上，当我抓起一把石头
叩问他们的故乡时

所有的石头
沉默不语

3、光伏电站的农民工

农民工弓着背
安装光伏板

光伏板挺直腰
吸收阳光

太阳落下去
黑夜就漫了上来

农民工用弓背发出的电
烧水、煮饭——在黑暗里照明

4、牦牛颂

舌头卷起草尖和岁月
啃老夕阳，又啃破冰层

遥远的沙漠，正得寸进尺
一步步逼近

许多年前，为了抵御高原的寒冷
你长出一身牦，现在又不得不脱掉

一直以为你头上的角，是用来战斗的
后来到岗仁波齐的祭祀现场我才明白——你一直用它指着天空

5、啄木鸟之声

我在帐篷里半睡半醒
帐篷在草原上半睡半醒
草原在天空下熟睡

一阵啄木鸟的响声
把天空和草原，撕开了一道裂缝
帐篷摇晃了几下，我也摇晃了几下

草原上没有树，一棵腐木
足以让迷途的树医
在深夜里迫不及待亮明身份

6、水泥工

每天早晨，卸水泥的老工人
把天空搭在群山上
山外的世界，与他无关

太阳是多余的，雨也是
再大的风，吹不掉身上的尘
汗水把自己塑成一座移动的水泥雕

每扛起一袋水泥，天空就被顶高一些
卸了大半辈子水泥，一口锅
始终罩在头顶

7、天葬

一头牦牛对喇嘛说，众生平等
你要劝世人少杀生啊

一只狼对喇嘛说，众生平等
你要劝牧民多养牛啊

草对喇嘛说，你让沙漠晚一点来吧
众生平等，我身上的芸芸众生还没成佛

喇嘛双手合什，对长跪的信徒说
众生平等，我逝之后我的肉体留与世尘

8、赛马

奔跑的马，四脚腾空
背叛不了大地引力
每一个蹄印，都深深嵌进泥土

喊声如雷，骑在马背上的人
高高扬起鞭，每一次抽打
都用尽全力

颁奖台高过马背梁
赛马人
接过奖杯

骑在马背上赛马，关于获奖的事
与马无关。它伸长脖子
努力把地上的草衔进嘴里

9、卖豆腐的老阿婆

早晨，昭觉县城的气温还是很冷
卖豆腐的老阿婆，笑容
像豆腐一样白

她把人力三轮车蹬的虎虎生风
和行人抢道，与轿车赛跑
给自己造热

从家到菜市场
就像抢脱贫
需在红灯之前通过

2020年的昭觉县城
被一辆古旧的人力三轮车
蹬的忙忙匆匆

10、草原行

在黑夜里出行，因为有灯
不用看很远的地方

灯在黑夜里行走，就像船航行在海面上
没有拥堵。挑最近的路也行

海上有雪山，山上住着神仙，神仙们都微闭双眼，只要你去叩门，总能敲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太阳出山的时候你就停下来，按照先人修好的路，严格听从指示与限速

草原足够太，容得下你的放肆
但是人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