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说谎的月亮

我爱说谎的月亮
被一个老得不能再老的奶奶剪下
贴在最高的树梢上
它静静地照着老旧的村庄
就像白纱巾罩在老奶奶的头上
（嘻嘻，真好玩）
不必点煤油灯了
只要把所有的门和窗都打开
明亮的月光就会从窗口流进来
清凉的月光就会从门口流进来
照亮每一张纯朴的脸庞

我爱说谎的月亮
照在正在编织草席的妈妈的脸上
照在正躺在草席一角的我的脸上
我看到了月中的吴刚树
我看到了嫦娥和玉兔
就像妈妈哼唱的歌谣
就像妈妈编织的故事

我爱说谎的月亮
每到中秋月明之夜
只要拿一根扁担架在井底里
人躺在扁担上
就可以望见牛郎和织女在鹊桥相会
就可以听到他们悄悄地说话

如今，月亮不会说谎了
有人坐飞船飞到月亮之上
在地上踩下脚印
在地上插上国旗
还有人拍回照片
说月宫里什么故事都没有

如今，月亮被高楼围在了丛林中
月亮被防盗网割成碎片
从前，有月亮的晚上
我会追着自己的影子
一直跑到溪水边，一直跑到萤火虫跳火把舞的草丛中
可现在
地上会有很多个影子
我不知道哪个影子是月亮的影子
我不知道追着那些影子
我会跑到哪里去

2020年5月8日

下弦月

下弦月
你像一个迟暮的美人
被萧瑟的风吹成了镰刀形的身影
你的皮肤白里泛着黄
眼神迷离而混浊
你拖着灰色的裙裾
从后半夜的帷幕里出来，在树杈间瑀瑀独行
似乎在窥探着什么
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你在窥探诗人的梦境吗
还是寻找往日的踪影）
不错，你曾月满西楼
照亮过美人的镜子
你曾躺在诗人层层叠叠的诗篇里
像尊贵无比的皇后
可今夜，你老了
你憔悴了
风一吹
你就驼成了镰刀形
我似乎听到了你喃喃的抱怨
像雾一阵一阵地弥漫下来
我还看到了你太息般的目光
从树叶间漏下来
企图抓醒从前的一首歌曲

下弦月，你就听我的话吧
别再哀怨地叩击岁月的大门了
你不妨把自己雕成一艘船
划动流星的浆
划到我的庭院中来
看我如何将一杯酒斟满
又如何将杯中的酒洒在辞赋里
还有，在黎明到来的时候
你不必惨白着脸
恐惧地向远天跑去
你完全可以微笑着
像晨曦那样，安详地微笑着

2020年5月20日

你是尘埃，我是什么

你总说你是一颗尘埃
我知道，你是想把自己放在一个卑微得不能再卑微的位置上
好卑微地活着
是啊，多卑微的世界
都有尘埃的位置
你可以像尘埃那样
轻轻地漂浮着
爱往东就往东
爱往西就往西
爱上升就上升
爱飘落就飘落
可你想过吗
你是尘埃，我是什么
你是尘埃，那飘满尘埃的世界是什么
我可以承受大山的五百年重压
却托不起你尘埃的坠落
我可以将头颅放置在祭台上
却无法将血浇筑你尘埃的漂浮

你是一粒尘埃
必定从尘埃中走来
你是一粒尘埃
也必然向尘埃里走去

2020年5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