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怀乡别句(组诗) 张子先
卖 黄 昏
“买一段黄昏吧,金马驹子一样的黄昏!”
他解开毛蓝土布包袱,成群的黄昏
露出无比生动的脸——
落叶,麦茬,燃烧的向日葵,缠绵的炊烟
齐刷刷望着远方的春天。我无法分清
谁是谁的桃花,谁是谁的灯
卖黄昏喽,卖——黄——昏
“买一段黄昏吧,小孩叫娘头一声一样的黄昏!”
他口里含着的物件,来自土地
一段黄昏随风而至——
叮咚,吱扭,哗啦,扑棱
唧唧,喳喳,咩咩,哼哼,还有
种子落地的祷告,草木一秋的叹息
卖黄昏喽,卖——黄——昏
“买一段黄昏吧,做梦娶媳妇一样的黄昏!”
他想打开更多的苍茫、辽阔、朦胧和暗香,打开
凉爽和温暖,安详和失眠,但
有一片黄昏被一只候鸟叼去,绕树三匝
又飞到高楼的那一边
卖黄昏喽,卖——黄——昏
当我说出一个词
当我说出一个词,一只丑陋的
癞蛤蟆,突然趴到我脚面上
一只蚂蚱,咬破了我的手指头
当我说出一个词,一条黄狗
从胡同里蹿出,撕烂了我的裤腿
一只山羊,抵疼了我的肋骨
当我说出一个词,一根新割的麦茬
扎进了我的左脚板,一块土坷垃
又崴了我的右脚
当我说出一个词,沾满泥巴的小瓜铲
划伤了我的胳膊肘。狂风里
一枚青杏,重重地砸在我的额头上
当我说出一个词,一道闪电,一声炸雷过后
老房土迷住了我的眼
当我说出一个词,蝈蝈欢叫的豆地里
巧妮拧疼了我的耳朵,捉迷藏的那个晚上
二孬碰掉了我的牙
——现在明白了,一个词,叫伤害
当月亮升起
在远方,在梦中的词典里,我把它读作热爱
复制一缕炊烟
新刨的麦茬,去年的野草
遥远年代的秫秸、棉柴、干牛粪、红薯秧
有人在树下,举着竹竿
有人在院子里,抡着斧头
有人在灶窝里,一推一拉,拨来拨去
潮湿,咳嗽,抹眼泪
在刺刺啦啦的响声中,一缕炊烟
缠绕住夕阳
——这是一缕来自故乡的炊烟
我麻利地将它复制到文档里
发到邮箱,编入博客
我必须保持它的安全性
打开的密码,是我离开它的时间
空空或一朵桃花的脸
那一条小路,走过吱扭、忽闪、口哨、哎哟
蹒跚和大步流星
那一坡草地,有一只羔羊,将一个少女的伤口
舔了一遍又一遍
那一片树林,有看一眼梦一辈子的绿
咬一口馋一辈子的酸
那一处老宅,被一块镌刻汉字的石头
照看一载又一载
那一个牲口棚,有心尖尖和
心尖尖轰然倒下后的哽咽
那一侧腮帮子,有六十岁松动的大牙,适合
吃流行的软食,发一点小牢骚
——空空。烟花寂寞里
我看见二层鸡蛋皮,裹着一朵桃花的脸
微笑吹弹即破,幸福弱不禁风
风吹麦浪
麦子的脚步,比曹操快
一支,两支,三支,成千上万支
麦穗,转瞬之间
在我的手上挤挤挨挨,推来搡去
我熟悉的人正佝偻着小小的身子,让麦秆
挺立,而明天他会被四两小酒放倒
又会被匆匆赶来的风
扶起来
“小心点兄弟!”一只布谷鸟捎来口信——
“青菜还在竹篮子以外,需要一把锋利的镰刀
为之正名……”
……槐花谢了,杏子黄了,那么
我可不可以右手放在左手上,再轻轻转动十二下
让手心里的麦穗们,娓娓道出
那一年的五月,和风
一铺下纸就看见我的故乡
一铺下纸就看见我的故乡。脚印
叠着脚印。那些两手攥十个斗的人
感谢上上签的人,多少年
习惯用一种方言,重复而流利地
说出十几种庄稼和农具。是的
他们的身影,离不开
凉风中的播种,火窑里的收割
一铺下纸就看见我的故乡。我的亲人
从一贫如洗到慈善家,从茅草屋到三层楼
一件掉色的斜大襟,早已换成了七匹狼
盛过糠团的石槽里,有几块
金灿灿的玉米饼
一铺下纸就看见我的故乡。谁的婆娘
从烟薰火燎里出来,在阳光下
嗑着瓜子,笑靥如花
一个酒后撒野的主儿,被摘去了
门楣上的一颗星
一铺下纸就看见我的故乡。正月里
飞去的鸟儿,又站在村头
一定有什么声音会突然停下来,比如
榆树枝桠上的一团呼唤,比如
梦中孩子的呓语,河边棒槌的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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