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之外是青山‖戈北诗二十首


           ＊与大水一道

大水之时，江上数峰青外几无船只
大水之后，青山裸露脚踝
却仍踩着时间的脊背
随光影陆离，又平静地伏行
不舍昼夜。除此

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还有什么不能自我修复的？
我相信浪花的朵上还是浪花
青山之外是青山

这多么好！水是缝合时间的线
从史的补丁开始，穿越山谷
过去和现在，直至缥缈的未来
细密的针脚都有母亲的温度和亮度
它拉拽着我。一如江水流春去欲尽
我快要憋不住那口气了
我快要露出肚脐眼了
我快要踩着时间的肩了

大水之后，昨天的淤泥沉下去
明天耐心织着网
我与大水一道，被网过滤
而又平静非常

                    
              ＊大水

大水从两路来
缠住朝天门
嘉陵江比上次兴头更大
长江不厌其烦
已经是第五次了
重庆好久没有一滴夜雨
秋池不涨蜀水涨
巴山只有稳起，一路送它们
出三峡，淌平原，到大海
玉溪生啊，你在哪儿？

 
      ＊去宁江路看洪峰过境

江面变宽，心情亦然
我就是这样走向你

你这样走向大海，峡口是拽不住的
唯星空能摸透你的心思

我的身份
只配悄悄为你准备好酒盅

不是喝红酒啤酒的那种
是能仰脖一饮而尽的夜光杯

                    
             ＊风水

我相信风水轮流转
转了那么久
我还是一个自娱自乐的写诗人
最真切的证据是曾祖父生前
为自己选了块墓地
堪舆师说那前头正对笔架山
可惜山生得陡了点儿

我相信风水轮流转
转了这那么久
笔架山笔锋迟钝
迟来的高速公路却锋芒毕露
我听到穿山而过的呼啸之声
越过曾祖父的头顶，开始进入
另一首诗

                    
           ＊芳心暗许

山坡上开花
开的都是自家的孩子
山坡上没有野花
她们捉迷藏从不羞羞答答
瞧瞧那些斑斓笑脸
你就知道花开半夏的花样年华
山坡笑弯了腰
山坡的坡度越发平缓
风的柔指爱意满满
撩起姑娘的裙角
她却咯咯直笑
想把平缓拉高一点
把暗许的芳心透明一些
更高的蓝天摊开日记本
白云芳踪可觅，就要搭上
山坡上花们的肩了

                         
          ＊蝴蝶效应

几只蝴蝶浅秋飞进八楼窗户
一定是窗前有风，窗台有花
它们对花香的敏感令我寸寸着迷

另一段逝水年华被风吹拂
我分不清到底哪是叶片哪是蝶翅
那斑斓啊，一点点深入光阴的肌理
生成极敏感的蝴蝶效应
这初始的比喻，一点不混沌

                       
             ＊诊断结果

我最不愿去的地
是病床上躺着弟弟的医院
我最心愿看到的情景
是弟弟还像个孩子
我说的任何他都言听计从
弟弟病历上的年龄一栏
略微潦草的阿拉伯数字43
略微右倾，那一枚瘦削金针
都快挑开诊断结果了

                      
  ＊和两位年轻作家共坐缆车

我们被青山缓缓推送，下滑
狭小的空间渐有广大的虚幻之美
和他俩面对面，我居下方
这样的对比更加鲜明
树巅和云朵解释着霄壤细微的差别
像它们一样，我们仍能一起谈笑风生
千万莫问我什么理由
在此悬空一隅，他们比肩而坐
多么散文和诗歌。而我面对青山
是青山给了我无比的安慰——
我们向山谷飘去
既看见了蝴蝶在飞
也看见了野花一片

                     
               ＊望星空

望不见鸟的身影
悲伤的羽毛渐渐增厚
上帝提着星星的灯笼赶路
微光在夜的深处闪烁
那些看不见的并不代表熄灭
你必须相信风的前后左右
仍然是风
任何渺小的理由只能是距离
比如星星月亮和地球
宇宙里的亿万星辰彼此参照
又比如历史的花骨朵儿臻首微颔
鸟宿池边树，内心住着可期未来
我如果能够望见，请原谅我吧
星空的梦想超过大地和我
这该如何是好？夜的琴弦细若游丝
而你期待的上弦下弦互为因果
中间隔着佛性的圆
但是你不祈祷，依然相信
一个时代的装潢已演绎到黑白灰
过去自惭形秽，可还是要留个纪念
夜行汽车在星光的马路上
专心练习歌唱艺术
没有人不心烦意乱或心宽体胖
我只是轻哼一声:
嗬！摩擦是另一种亲近和远离
属于你和我和他的时代
迫切需要平衡术

  ＊长江像一把无弦琵琶

傍晚，宁江路热闹非凡
玩直播的老人《敢问路在何方》
尽管中气不足，尽管暑气蒸腾
路过他身边的人都顿一顿脚步
有的就走近了看，有的轻声哼唱
有的干脆歇斯底里地跟唱
是什么诱因让他们一路向西
不吝撕开夜的喑哑喉咙
在滚滚红尘，滔滔长江之畔
江水安静极了，像一把无弦琵琶
它只管默默地伴奏

                    
             ＊养花记

我养死了一盆黛粉叶
它因溺水而身亡
那只膨胀了的花盆，长时间
被谢罪的我置于阳光的手术室
刮骨疗毒

我也救活过一株幸福树
油绿的华盖曾经逼亮过我
阴翳的双眼
后来它嶙峋得只剩一张皮
针对它面黄肌瘦的处方
阳光仍然是最好的药引。除此

养花人轻号花盆的脉搏
开始不间断收集固根汤药
我听到黛粉叶沸腾的回声时
除比脚步声响亮得多之外

阳光的药香扑鼻而来
它曾多么幸福地穿过大气层

                
        ＊拍下一棵乌桕树

去我的帮扶户黎存明家
每回都绕不过那棵乌桕树
每回，我都拍下一张照
拍着拍着
就拍出了春夏秋冬模样
拍着拍着，就拍成了黎存明
蓝天白云的背景下
怎么看老黎，都老树新枝

                
               ＊黑蝴蝶

午后。无风
透过阳台的花丛看天
这蓝色初秋
白云找准了位置
开花的三角梅找准了位置

别遗失了蝴蝶，静悄悄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硕大的黑悬停一朵紫前
瞬间有了覆盖之意

我在覆盖的有效范围内
除了端凝，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也不知道我
“阳光在天空偷窥蝴蝶的艺术”

                 
             ＊八月之蓝

八月刚起头
有的是工夫涂抹油画的蓝底
好让月光的赐予更加温情
要月亮开花
说出未敢说出的情话
要格桑花扑闪眼睛
寂静才不会迷路
时间心跳加速
我们的任何举止
都会被八月揽入臂弯
而蓝色还在加剧
它灼热地涂抹着:我和你

                      
                 ＊立秋

天上有云
立秋无雨
只因云层太薄
多像树叶还没绿够
暂时没有离开枝头的打算
庚子年多灾多难
能多坚守一阵子就是报答
就是回馈
一个人在立秋日
不流泪
植物的理由就是最好的理由


             ＊江南帖

江南大不过一方荷塘
一片荷叶，一朵荷花，一茎莲蓬
半尺藕。不论藕断否丝连否
先把自己倒影水中，天空之上
必然会脱离蜗居时代
江南掬水月在手，弄花却不沾染
要做一辈子坚贞女儿，慈爱母亲
可是荷花十里必不如你
你是天上的月亮，祥云为镶边衣裳
你必凭着深邃眼眸，温婉情怀
对抗虚无。蜻蜓是不离左右的丫鬟
鱼生水中，水必不至清
还说池底淤泥，和莲蓬心心相印
出水不是芙蓉，是田田江南
                          
                     
            ＊白云书

白云在蓝天的床榻
已经没有秘密
我参悟你的方式十分简单
粗糙，却始终相信:
没有秘密
其实就是最大的秘密
                        
                  
   ＊木本曼陀罗

水天池离天虽然尚远
离神灵又近了几步
人间风情倒像木本曼陀罗
几片宽大的叶子有声有色
卧在山坡的静上
美需要细细思量，需要
不断派生新芽
曼陀罗被八月的晨光捂着
却仍有瑟瑟的微凉之感
众多野花开在它周围
亦有猛虎之心，归隐之意
风情有万种，神灵在天上
白云疯狂的时候
蓝色在帮忙打开佛门
高处的神灵态度十分明朗:
要有毒的曼陀罗
开出白云般的花来

                      2020/09/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