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八月的天空俯瞰众生（组诗）

文/王江

◎对一个孩子的疑问

水城县福利院墙上，挂有他的照片
不敢看他的眼睛，我有作为父亲的羞耻
怕听见寒风依稀哭泣

和他一起玩耍，一起游戏
一起坐跷跷板，在错落的午后阳光里沉浮
有着填补裂缝与缺口的意义
可我太沉了，比命运还沉，一坐上去
他那头高高跷起，我摔落在地
“妈呀……”
刚喊出声我就急忙
像制止就要说出秘密的小孩一样
捂住自己的嘴巴

……我望望他。如果他摔倒
他会喊啥？

◎住在老校舍的号兵

说起抗美援朝时
他左手叉腰，右手半握于嘴前
标准的吹号姿势
他是个号兵，过去的
千军万马在号声中集结、冲锋
七十年了。现在
吹熄灯号吧
“哆——嘟滴——嘟哆……”
有铁犁在泥层中苏醒，磨去锈迹

而山村寂静，轻轻把划过的叹息
从夜的黑板擦去

◎绝望突如其来

他想抱她
逗辽阔荒原微笑一下
他们一样没有牙齿和头发

她却吓坏了，咧嘴大哭
扭头扑向妈妈。他只好收起双手

此时，阳光几乎与地面平行
太阳再跌落一点点，光被宽阔天幕吸收
地上万物将陷入无边苍老和孤寂

◎你来了

这是计划中的相见
但果园还没甜呢，你就来了

我摇了摇近旁的苹果树，说你来了
树说，不要慌张。是啊，别着急

我还没想好告别，向绿树、青草
还有刚绽放的红花

我还要打个盹
等夕阳燃尽，才能只身落地

才能与你浪迹天涯
与你在渐渐腐败的苹果中相爱相杀

◎烟盒渐渐空了

烟盒渐渐空了。又懒得下楼买
比刻我因此熟悉地拮据
得控制抽烟的频次
犹如中年以后，掰着指头过日子
日子也拮据了
写完这首诗就上床睡觉
如果烟刚好抽完，这一天就圆满了
而我将进入真正的故乡，消解所有羁绊

◎一只蝴蝶停在画中花朵上

必须给在墙上作画者小小的赞美
他让一只蝴蝶得以停留在画中雏菊上
斜视的目光排除在画面之外
污渍无法存于画上极其蔚蓝的天空
蝴蝶翅膀扇动的风将花瓣左右摇摆
它们旁若无人地跳舞
摇晃的城市此刻得到短暂宽恕
倾轧的人心略过惊心动魄的呼吸
人们有一千个凌乱的理由擦肩而过
却对平常之事一无所知
我长久地凝视蝴蝶，然后突然转身
一路深情地望向每一个人
希望他们从我眼中发现泉水
这个过程我努力保持平静
不去感受任何事物
直至夜的深渊将我与他人切断
有一只蝴蝶的翅膀无处安放
久久悬浮在八月的天空俯瞰众生

◎羞愧于美好的事情

有人在朋友圈里说
一个陌生男子顺路捎走了候车的她
“这个小帅哥还是有点好的”
似乎不难看出迷底
她身穿黑色吊带裙，皮肤白晰
在洒满阳光的街边像闪亮的云朵

也许事情就这么简单
炎热的夏天，谁都需要有点凉意
美好的事情自然而然发生
可我错就错在
过后我想了很久
想了很多
以至于，对自己对他人的羞愧之情
让燥热瞬间陷入无边的寂冷

◎哦，雪碧

揭开瓶盖
就会涌出越来越多的气泡和
水
如果之前晃动太厉害

让人惊慌失措的不仅是水
气泡释放迷幻剂

一波一波的喷薄
根本无法捂住，只能捂住时间
时间让猛虎臣服
灵魂死去。空留一地水渍

哦，雪碧……

◎去成都

高铁向西。下一站在前方
当年沿路掉落的往事
如今长得郁郁葱葱，弯弯曲曲
不远的稻田里，有人在收割自已
秋天让人莫名心伤

而我在诺大的城市，只剩下
几根散乱的肋骨
日子曾将它层层埋进土里
现在正一点一点退去

这星期天的早晨，比往常平静
飞鸟、云朵，对地上的事情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天

时间在地板上苏醒
尘埃独自游荡，光柱越拉越长

打开冰厢的门，空空的冷气让我清醒
这一天，我们远隔千山万水

餐桌大而不当，足以敷衍余生
语言，在没有你的时候
小心翼翼

在干嘛呢？我边打电话
边在餐厅与卧室之间
搜寻你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