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就是疼,他不会开口说话
幼年,我是在乡下的外婆家度过的。记得
到水渠里玩水,曾被外婆拿着长竹竿追着打
那时候我还很小,大字还不识几个
曾经懵懵懂懂地问:疼,是什么东西?
外婆说:就像你顽皮时,弄伤了自己
流着血,哭喊着要妈妈,疼就是那时刻
在你心里,默默忍受的东西
母亲操劳了大半辈子,退休后留在县城生活
帮着我的弟妹带小孩,有一回送外甥女上学
从飞奔的摩托车的后座摔下,伤了背脊和肋骨
进医院住了两个多月,四根一寸多长的钢钉
就植在她的背脊上,硬撑了三年多才取出
自入院、手术到出院,到重新将钢钉取出
她一直瞒着我,也没有告诉过我—
那样的疼到底是什么
父亲年轻时当过兵,性格执拗,他说他不怕疼
不怕死,晚年也是这样,二甲双胍没有按时吃
胰岛素没有坚持打,直至双脚溃烂不能下床。
离世前,我给他擦洗身体,那些染血的医用棉纱
需用碘酒浸泡才能揭开,而他的眼睛却一眨不眨
那目光告诉我--疼就是疼,他不会开口说话
大前年的春节我回老家,给父亲立了碑
想起外婆说过的话,我回了趟砂子岭村
到水渠边捧了些干净的沙土,添到外婆的坟头
摸着松松软软的沙土,我禁不住泪流满面
我知道是因为,那些被冷水反复冲淘的沙土
没有同草根一起真正地活过,疼过
副歌,或者RIFF
已经有很多年了。我只是在埋头
听歌的时候,身体会不由自主地
跟着节奏摇摆,人得以迅速兴奋起来
只有沉迷于读诗的时候,我才会摇头晃脑
发声铿锵,纷扰之心得以平复和安定
唯有从目光里读到了亲人的欢乐,我才能
感受到,实实在在的欢乐
或许还要很多年,状态难以改变
只因听出了曲中的忧伤,眼泪就会流下来
只有写诗至情之所至,才会兴奋地攥紧拳头
而每当看见亲人身心受苦而又无能为力时
我只能选择抛开食不甘味的句子,憋着眼泪
从容地,端起那碗热了又凉的饭菜
迅速地咽下去。如果你也碰到类似的情况
请跟着我一字一句地,大声唱出来
深呼吸,提提气,再来一遍……
写诗之后
久未谋面的成功人士,十分诧异地问我--
你现在还在写诗吗?我不知如何回答让他满意。
细想,回归写诗之后,我还是有很多变化:
以前我的脾气犟,疾恶如仇,藏不住性情
骨头硬,心也硬,甚至有点像愤青,容易拍案而起
现在我服软,学着克制,忍得住痛,有更多的耐心
以前我的话多、声大,调子也高,生怕别人听不到
现在我好静、爱沉默,不想多说,不愿意将真心说破
喜欢长久地呆坐,静守,独自看日落,直至眼眶润湿
以前我的表现欲强,在乎场面,看重澎湃之势
虚浮之物,比如汹涌的波涛,高耸入云的塔尖
现在我偏爱溪流、清泉,和低处的花草
以前我看着顺眼的,看久了看清了才发现虚伪
以前我看不上的,现在我还是看不上
但是我学会了,挑我想看的看
以前我歌颂生者,现在我祭拜英灵
以前我以物喜,现在我依然不以己悲
以前只是以前,现在就是现在
ICU探友记
他是我的同事和朋友,工作时突然病倒
半昏迷地躺在ICU里五年了,一言不发。
坦诚地说,我一直当他是我的朋友
也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诉说
尽管我知道,他曾经把我当作同一职位上的
竞争对手。在人前背后,他曾说过我的坏话
关于这些,其实我早已放下。
每到逢年过节,我会照例去ICU看他
有很多次我都想问他:是否还记得我
是否已经,将我们过往的争斗放下
但是他插着管,总是一言不发。
每次去医院前,我都要下很大的决心
每次到了病房,我会轻轻地捏他的胳膊
握紧他的手掌,看看他是否瘦了
探视回来之后,我每回都要用消毒液
来来回回地洗手。这种事说起来平淡
里面的滋味并不好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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