嫦娥奔月补录

你往高处去了
比我自己飞升，更让我欢喜

我爱你凝视我的眼睛
更爱你转身离去的背影

我仍在人间伐桂，对抗徒劳无益
常常和你相见，在沉思里

距离的势能足以产生一个宇宙
你的形象是光，能量却随距离递增

秋风起的夜晚，桂花如雨
哦，不，那是你掷下的语言

十万字从月亮上加速坠落
十 ​​​万多都蓄足了甜蜜的暴力



向隅篇

也许，是茶喝得太多
我们的谈话有了苦味

你眼中的烦闷稍纵即逝，像是
佛前的优昙花，或者人间所有短暂的爱情

可我仍要为你诉说
诉说楼兰这个名字的动听

为你用手指在乌木桌子上画水草
一样缠绵的西夏文

我闭上眼睛想象，想象两杯春茶
想象你此刻真的坐在我对面

甚至想象你开口问我，为何总是怜惜地提到
那些永远消逝了的王国


险

当然，在瓷器上花心思
只是为了不把心思花在更危险的地方

和根本就不相信来生
却花心思去摹写《金刚经》是一回事

现在我面前摊开了一本经书
仿钧窑花瓶中几枝杜鹃花却在偷偷哂笑

我拔出花朵厌恶地扔掉，把空空荡荡
的瓶口放在耳边，又仿佛听见群僧的梵唱

假如我突然把手中的瓷瓶摔在地上
我一定还会听见灵魂碎裂的声响


拟九歌·湘君 
 
用桃花酿造过汛期的小河 
可以泛舟。用盛夏之日制的木兰之桨 
可以击水。用白玉在洞箫上击节 
可以和弦你的笑声。直到白玉 
一样的笑声，变成残梦中的橹声冰冷 
我们曾经采薜荔为食，在木芙蓉下对饮 
如今那些青春，已在流年里流逝 
在浮云轮回以前，向泪之海的旅程 
无法停止。我们在爱情的暮年里 
老人一样耿耿无眠，侧枕床木 
做书生时凿开的窗牖，为什么要向北而开 
所有的风露彻夜不语，而知道答案的那一个 
已经比晨星更沉默。神衹寂寞地在夜里结冰 
让船桨上落满白雪，让我们的小河凝固无波 
你背负小舟斵冰前行，而我被积雪淹没 
命运在小河停止之处，面容陫侧 
用沙哑的喉咙低唱：公无渡河……



拂了一身还满

我的寂寞是一艘破船的锈迹斑斑
守望着彼岸
那里是我的哀愁的故乡
它有寂寞的历史，和寂寞的消亡
我依然在深夜读书，陪伴一盏
台灯清冷。一轮圆月
在我年轻的头上，染一层薄薄的霜

早拂不掉了。一种叙事已经逼近结尾
所有的花朵都将献给死亡
只剩下残忍的四月，四声杜鹃在城外啼唱
等十月，我也许会去北方
寒冷的岁月比任何隧道更漫长
那里的湖泊都像大镜子吗？
你的怨恨是四季的江水落了还涨



南山

只有夜深时，我的南山
才在那面书墙上露出小小的轮廓

它如此沉默，又如此富足
听不见一丝风声，也不见猛兽的足迹

那些在台灯下坍毁的夜晚
破败的往事一段段落在肩头

有时碎成一堆石头，南山的菊丛
和落梅会伸出双手，将我砌回我

那些爱过我的人，恨过我的人
素未谋面的人，忘掉我的人

如果你来，我会在南山下沏一壶茶
你会了解我的心事，我也愿明白你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