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河湾

下河湾放着被用过的祈雨仪式
是在泉眼旁烧裱纸、放炮
是磕头声接近真理，灰烬守着空的水渠

事后，他们把自己抬起
像一台报过时的钟，在行动后恢复平静

所有人说过祝福的话，至今还在那儿
但没有任何回应

在他们后面，水同样是永恒的表达
巨大的渴望，存在于文字和泪水中


纪念

一阵风压低坟墓上的荒草
弯下的声音，正进入躺在里面的人耳朵
还容纳花朵和泪水
而她始终沉默，在我记忆的风景中

这些空荡的回忆向我造访
悲伤的短语，用祖母的脸记忆我
而现在，我仿佛一棵没有根的树

在我生命的上半场。有一些落叶
先于我得知秋天到来

风。把她的名字吹醒
在我身后，
好像有很多事物，又好像什么也没有


一代人

我走到老巷深处，这次我
从另一个地方回来，有人正在离开
这是我们的交叉点。但没人知道
我们要的是什么

门前废弃了一把锄头，但这不是它
最后的归宿。锄头开始远去

紧接着，土地开始远去；紧接着，乡村开始远去
这也不是最后的归宿。它们继续远去
进入背包，黄昏和历史的内部

那个钥匙孔像小的入口
一代人使用沉默的前缀，改变着另一代人


与父亲

这一次，我和父亲坐到天黑
说收成，说山羊，
瘦小的雷声落在他的额头

想起他在地里，把自己从泥土拔出
结果满身伤口。

他说活的人在山上，死去的人站在河边
一代就这样盼着一代

面对大风。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消失的事物，正重新回到我们中间


风筝

用破衣服和绳子拼凑
拴在自行车后座，搬移黄昏
疾风一头扎入旷野，
将极少数的蝴蝶冲开

无解的事和盐罐丢在山中
从最初的人群，走到一个人的墙壁
我必须静下来向身后交出失眠

落日对应的道路，
由乡村拿到城市来宽恕繁华
隔着玻璃，身体布满了各种裂痕

在满大街风暴和惊恐面前
我更像一颗独立的牙齿


爷爷

夕阳照进对面，这是整个下午
一个老人全部的温暖
他的眼睛，装着许多照片
花朵和失落

房间和天空，玻璃的
正面和反面。永恒与永恒之间的黄昏
黑鸟和红鸟用相同的速度飞行

他戴着我父亲的脸，
同样左手点烟。白色的头发
不像慈祥，却像一种侵入

春天，他的身子依旧很小
第一根冒出的草穿过玻璃


杏林

辽阔的河湾，杏树在诗中停顿
一排排精致的句子，
像春天放下的抒情，吟唱故乡

阳光翻出课本里的杏花
每一条沟壑，都有铅华洗尽的彻悟

朴素的空山，缝住饱满的表达
让流水拾起那些白色圣物重新放入族谱

我深爱春日般的寂寥
也深爱沿着杏花的箭响回到故乡


田间小路

走的人多了，田野被打磨出一条直线
连接两块麦田，连接空荡荡的黄昏
那些麦子从这里割断，装车，然后大哭
整条路上，只有尾气和新鲜的麦穗

风清扫着父亲胸口粗砺的血块
站在风口，也是让自己清醒
卖了。卖了。他狠狠的抽几口烟
吐出一大朵云和盐碱的味道

顺势坐下，眺望漫长的生活和羊群
他的胸膛垂下辽阔的乡愁
把他埋进闪电中，用一场暴雨
抚平脚下的颠簸和哀伤


回乡书

在村口停下，敲一敲久违的小镇
这是我的敬畏，亲切和新鲜感
寺庙向我靠近，羊群向我走来
一切都在接近，我像多出来的生物
有旧的肉体，但丢失了土地

一辆辆三轮车，蜜蜂的嗡嗡声
和人身上的话语。都会使我紧张
我在一条从未走过的路上，执行爱与罚

水井。石桥。房屋。有多少倔强的石头
才能给故乡一个坚硬的解释。
它们像是我信中的文字，去试探
记忆和忘却之间，眼泪的深度


父亲坐在小山丘

父亲坐在小山丘，身边躺着春天
垂下的小沟，像一条拉链
沿途的形状，出现，关闭，出现
我看到父亲的事迹正被风擦去

我想起他的恐惧，像找回的零钱
有些变成鼻梁、下巴、膀子的线条
有些成为麦田、鸽子、永久的黄昏

我们的目光在一座水塔相遇
涌出的水，没有开始，没有终结
水是一种幻想。他用沉默
覆盖了恐惧，覆盖了所有甜美的词语


故乡成长史

我回到这里，
我的故乡一半落入记忆
另一半虚掩在石榴花下
春天卧在麦田，车窗装下雨水和亲人

祠堂怀抱麻雀，族谱开出花朵
从词语背后探出新的事物
它们低过湖水，低过故乡
最终要回到词语最初的样子

山羊越过铁轨，废旧的经文
仍像一段庄重的骨骸
田鼠偷偷搬运春天
整条路上，一切都是故乡的回声

泥土生长出民族，
我谈到祖国，水塔和山矗立在身体
把生命的蓝和生活的绿
种植在华夏的成长史。梦境柔软的叙述


选择

我转过身来，以半张脸面对
私语的果园，不装水的杯子
用落叶承载着实验课和石头
古老的语言在山与山之间呈现

挖掘机从我身体挖出的骨头
比石头还硬。这些被收听的方言
像拱桥一样延伸到下一个市镇

我曾埋下的杏树，离我越来越远
可以触摸的直角，不再是我的角落

我和普通的事物一样，暴露在热烈的黄昏
一半的视线，被后半生的阴影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