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汉建元二年，武帝遣张骞西使月氏，张骞以匈奴人堂邑父为向导，率百人西行，不幸于河西为匈奴军臣单于所俘，囚于匈奴王庭，历十年方得逃脱，又历三年艰险，于元朔三年归国，共十三年，归国者仅张骞与堂邑父两人而已。


少年：梦
 
他那时尚未束发
身高不及父亲的弓长
但他还是恋上了一只神豹
那是冬月里的一个燥热的梦
他梦见自己在荒原上
骑着神豹踏雪西去
一路捡拾西去的月光
一路追逐慌乱的汗血马
马背上洒落优雅的香

他少年时不喜下雨
秦岭南的雨水总惊扰他的梦
那些神禽异兽们在墙角舔舐他的睡意
而秦篆和汉隶在烛光下摇曳如龙
他喜龙 也喜西域的鹰
他梦想的
是在月氏王的花园里诵读《论语》
那时他会想念他的父亲

青年：路

在马蹄扬起之前他计算过距离
但没有计算出终点
旅行的魅力常常如此
前行的惊奇总是大过恐惧

他回眺着皇帝的宫殿
武皇帝的身影在阳光下清晰可辨
他收起父亲赠他的弓箭
以感叹之声将送行的酒一饮而尽

咄！咄！咄！
马蹄弹奏泥土如同侍女弹奏琵琶
“祸兮福所依，福兮祸所伏”
来自高唐郡的侍女名叫庄姝
她的手指与唇滑过他干裂的皮肤
这令他想起他所不喜的南方的雨水
如今他的心如此焦渴

他的焦渴等来的不是美酒
匈奴王的骑兵以弯刀恭候
他自以使臣之节抗争
然而血不可避免
他手中弓满弦而后箭利出
近处那黄发而年轻的兵士如荒草倒伏

单于的帐篷宫殿是白色的
殿顶飘扬着一张斑白的雪豹皮
他在单于面前没有屈膝而是盘坐
这一坐便是十年
十年足以耗尽青春

中年：归

那条路上后来载满丝绸、陶瓷和骸骨
但繁华与他无关
十年如塔
一朝塌落
他手中把握的只是一捧黄沙
十年里他独自盘坐
以一曲胡笳供奉父亲的弓箭

归来路上的黑夜是短促而真实的
黑夜加速了他的呼吸
堂邑父的鼾声似马的响鼻
他从大湖西畔眺望南山
南山上白马成群
（而他的心荒芜如草原）

归来的路何其长
他不再是秦岭雨中做梦的少年
只是梦还在，父亲的弓箭还在
然而历史淹没了人
时间也终将淹没历史

他一路见识了疲惫、愚蠢、狂暴和逃离
也见识了疾病、饥渴、孤独和死亡
旅伴消失的恐惧终于超过探知的好奇
月氏王的花园里奇花何其香
而他能否寻回那本遗失的《论语》？

某一天他在眩晕中
远望见武皇帝的琼楼华殿
皇帝魁梧的身影和宫女婀娜的身影交叠
他跌入少年时的梦境中
他梦见自己在荒原上
骑着神豹踏雪西去
……

老年：思

南山的清晨鸟鸣如雨滴
我素不喜下雨
这空山中并无安静
每一声叶噪与花呓
都入我耳
令思念在我耳边绵延不绝

我思念狼烟笔直
我思念马蹄急切
我思念劲草如刀
我思念疾风飞雪
我思念长空里苍鹰游猎
我思念荒原上牛羊遍野
我思念单于雪白的帐篷宫殿
我思念胡笳悠远的呜咽

那是三十年我的弹奏啊
胡笳呜咽
呜咽如炊烟绕绕
在汉水之上
在秦岭之南
炊烟绕绕
我在南方的故乡里思念北方

我梦见自己在荒原上
骑着神豹踏雪西去
我身后遗留的是一条漫长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