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来信

一整个夏天，我都居住在
云雾缭绕的山上
鸟群如水波，周而复始地
荡漾在群山葱翠而严密的
怀抱中。我坐在凉亭下的木椅上
不时有一阵阵风
裹挟着不知名的花香
在我眼前飘荡
人间的烟火不复存在
只有无边的空旷，一次
又一次地席卷而来
每天我都在这儿，等待一个邮差
每天我都寄希望于某一只鸟
衔来你的消息
夜幕降临，万物并不眷恋于
长久的酣眠
星辰遍布天空，河水滔滔东流
我寄出的书信，至今尚无声息


我等待着你

我等待着你，像白纸等待着钢笔
像银两等待着盗贼，像被点燃的香烟
等待你的嘴。像一个盲目的人
紧闭双眼，即便前面已是路的尽头
即便我已来到正确的另一面
即便你我之间
是这般贫瘠，又是那样难以言喻地富饶
如同你被遮蔽的过往
我依旧等待着你，怀着痛苦的激情
为此我愿意横冲直撞
把人生推倒重建。我愿意跌进
幽深的夜色里，躺在一首还没落笔的诗中
以一张白纸的空白，等待你
一直深情，一直忍耐，在没有被揉皱之前


愿景

我要持着火炬跃入翻涌的云层
我要把一生种植的浆果
抛向简陋的屋顶，它们火红如焰
无辜得像一条沉睡的河流
我要将暗夜里不眠的倦容一一抚平
我要替你忍受明日的病痛
快乐对我不值一提，我要以闪电之躯
吞噬你铁一样的意志
我手中握有星光，肩上披挂彩霞
我要斟满你的酒杯
喂你喝下半条银河
我要攀上高山之巅，向你展示我的心跳
我要把勇气、天真和希望
通通献给未来
我愿吞下世间一切污秽与邪恶
来交换你沉默的一瞥
我愿你醉后回到梦中
重温幼时欢畅的早晨
而我将长久地歇息，除此再无愿望


言不由衷

整个下午都是酸甜的柠檬汁的味道
糕点的香气在空气中荡漾成
一曲怀旧的老歌。我们围坐在一起
像河底的鱼群与水草相互寻找
像飘忽不定的风筝在秃废的枝头兀自缠绕

光线细雨一样，洒在我们的脸上
而狂风在行人臃肿的衣袖里
无力地呼啸。所有人都不急于散去
姑娘们一下下撕着吸管的透明包装膜
拼凑成心的形状。她们谈起计划中的
博士论文，将成为未来婚礼上最美的嫁衣
小伙儿们似乎正在为着
一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吃着苦头

我醉心于这甜腻的时刻，忘掉学业
期末考核，那抽象的文学理论
曾让我们患上同一场偏头痛
现在，意气风发的青年们痛饮着回忆
喜欢过我的男孩闪烁其词，说着令我
不忍戳破的谎话

这一生再也没有一个下午，让我无限地
深入一种孤独。往事任由我们摊在大理石桌上
连伤害也显得那么动人，像冰面下
静静燃烧的水。只是我早已知晓
活着无需肝肠寸断，人们乐于言不由衷


栖居

出租屋，我饥寒时温暖的巢穴
暴雨中的避风港，溺水时
抓住的最后一根木头。托举着
我曾无处安放的身体
和摇摆不定的浅睡眠，驶向前方

三百天有多长？三百天是一片
无边无际的海，在我周身日夜流淌
三百天是一个卷入漩涡的
真空水晶球，我以胎儿的形态
蜷缩在里面，吸食致幻剂
在翻来覆去的狂欢中造梦

阳光则准时在十点钟
敲打我的窗子，呼唤我醒来
隔壁的女孩们沉迷于欲盖弥彰的小把戏
黑影里滴溜溜滚动的大眼睛
像烂掉的荔枝，在逼仄的过道上堆着
释放出危险的信号

肥胖的中年女人又在楼下昏暗的厨房里
烹炸乌黑的油烟，浑浊的饭香味 
从窗缝飘进来，填满我虚空的胃
那丧失了喜好的瘦小器官
时而痉挛着，在黑色的海面上漂荡
以此证明它还活着。在我逃离这儿之前


只有死神能将我们分离

我无法真正地深入你的孤独
你也从未开启我的痛苦之门
所有本该言说的时刻，我们相顾无言
我们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触
又极力避免那些俗套的情节

我是你日复一日味同嚼蜡的厨房里
被剔除的那部分，跨洋而来的
稀有食材，你享用着我异域的鲜美
我在你奇特的口味中重获被珍视的自由
你发现了我，我重塑了你的味蕾
我们互为彼此的天才，在广阔无垠的
晨光中，采撷灵感乍现的一霎
仿佛跨上一艘开往塞舌尔群岛的轮渡
水草丰茂的景致之上
滋生幸福的晕眩和嫉妒之火

我们途经的很多林木结出果子
很多河流汇聚成海
而我们像暴雨前的云团，被气流吹散
又挣扎着融为一体，周而复始
这浪费的一生，这荒唐的一生
这飘忽不定的分分合合的一生
死神是我们唯一的第三者
只有死神能将我们分离
当他紧紧扼住我命运的喉咙


乌有之地

在薄雾与烟岚渐进消散之际
你走向我。春光无所顾忌地流泻
你握住我的手腕，像握住一把水仙
我们脚下崎岖的小路，被不同的浪头抚平
蒙面的大火正展开燎原的攻势
等待一个时机，席卷大地
庄稼免于收割，果实的头颅
提前落地。俯冲进悬崖的断臂乌鸦
战士一样，誓死把守着黎明的关卡
万物终将赤裸相见
神将在我们命名为阿达利的海峡
备上丰美的晚餐
而我们只管蒙着眼奔跑、奔跑
奔向中世纪的岛屿，即将抵达的乌有之地


姨妈
 
我的姨妈，像盛开在荒原上的
野花，有着粗犷而不羁的美
她热衷文学，大多数时间
在山野徜徉，与花草交心
有时坐在田埂上
膝上摊着一本外国小说
她热爱安娜·卡列尼娜，更热爱我
她关心我的健康、体重
和爱情，把我当一个诗人来崇拜
 
我的姨妈，每天以饱满的激情
投身于世俗的烟火
她无坚不摧，从不流泪
她有一个梦想，那是个秘密
只有我知道。她也有许多故事
要讲给我听。有时她一语道破天机
会惊动冬眠的黑熊

我的姨妈，一生就像河流
在乡间静静流淌，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