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梅诗
忧伤，源于无知，或因为满怀希望。
               ——加缪《唐璜主义》

县人民医院外，那株蜡梅枝蔓
斜伸。寒冬里，如书生

不为争春而来，胸怀天下坚韧
与淡泊，南下扎根。而街口广播站

该相信词语是阳光！该相信
那些深邃的，温暖的，皆为药品

和人间至亲。连日来，热搜，警笛
已教我领会新词:  2019-nCoV。

已教我领会: 远山如隔，医学流岚
下的生命涟漪。在ICU重症室

IgM新型血清试剂呼应的
还是那株蜡梅，顶着风雪绽放

偶尔，也随尘土谢世…皈依
或打探鸟鸣，小小的忧伤



迁居辞: 我们

师兄说在花山美庐11楼，傍晚
沿飘窗远眺，除了瞧见那枚落日与
长风撞个满怀，还能望到啥来着？
——对，朱耷。朱耷的山水和晚年
我愿汉语疏旷，慈悲如隐士
懂得取水墨留白，重新照亮自己
但从花山美庐小区迁居奥林园
7楼，汉语的视野，又一次因生活
打了折扣。这些话，我多么想
亲口转述给师兄和县明，但他们
……但凡我爱的，或爱我的
都不明白: 低一些，我能看清多少
绿芽屈膝，清晨为一抹阳光
彷惶内心。所以，我总觉得办公
桌上那摞失效的活动方案
能把词语修成梅花，等着风霜
来世，在花坛里吹落自己



在湖泗祝祠村，想起感谢

感谢党，感谢政府，感谢小镇和人民。
感谢县明、贺老师。感谢那片落霞
感谢袁师兄。感谢青龙路、新街、083乡道
连通江夏城，送走麦地与故乡。
感谢那辆雪铁龙轿车，能以五十码时速
推开风浪，替鸟儿领略辽阔与悲伤。
感谢张元师兄，感谢世界为高士命名
感谢那些孤独似浮云，伟岸如绝壁
感谢我所抛弃的，坚守的
赋予哲学意义。感谢所有质疑
皆随童年隐去。感谢大武汉容许失败者
用汉语书写公文总结、人物通讯
书写道不尽的关怀与碎银……



夜行大花山

风很轻，月亮很美。大半个钟头
我都坐在石阶上，给小女友
汇报近况: 我不爱爬山，但有些路
不得不走。 我不爱月亮……月亮老了
世界也老了。但某些名词，依然那么
年轻满怀期待。有时候，沿山道
徐行，围着虚空绕来绕去
总觉得月亮太美！身体太重，每一步
都像踩着一份活动方案或一枚月亮
月亮，离我那么近。又那么远。
好在山风送来虫鸣，弱小而勇敢的
奏响这个世界。快要抵达山顶
的时候，我终于揣起手机
因为我害怕挺直腰板，向夜色敞开
微笑。害怕月光能透过屏幕
从另一个维度逃出，重新照亮
狭小的生活圈和内心。
不过，我真没弄明白: 月亮



守拙园抒情

江湖美于传说。这些年
不论是浔阳柴桑， 还是黟县

赤岭村， 皆空余清风和弱柳
不见陶潜真身。我知道的

此地，不是桃花源。内心悬着
的那点儿事， 逃不过电子眼

或高空雷达。而我， 也不是
某诗人， 有能耐向着

天空撒尿， 瞧见落英缤纷
和数代渔人的隐世。几位朋友

从下车开始， 脖子上便斜挂
相机。如囚徒， 赶往刑场赴死

身兼枷锁， 却能阐述徽派建筑
的美和奇迹。可好诗人

应该研习物理学。关心流云沙石
关心比热容。有容乃大

倒不是说，要给世界下定义
与悖论，争高低。只想用称量法

掂一掂， 多少山丘， 尽成荒冢
多少野心， 曾哄骗我的童年



泸溪河观鸬鹚随手帖

乱石激起千层浪。蹲低些，比河水更低
再蹲低些，鸬鹚没有绝迹……

渔舟上，别担忧这类游禽喉部系绳
为人类训服。别担忧

摄影剪辑，会封锁我的内心。
等青山入水，鸬鹚

永远那么出彩，也那么失败



夜宿云雾山庄

循着盘山公路，我又一次瞧见
众星闪烁。众星如汉语
但我没办法让言语，变轻，变柔
撑起一朵白云远逝，一枚落日
殉情。云台山上，可不可以这么想
庙宇虚空，好诗人既不低于先知
也不高于罪人。而我，可不可以这么
阐述自己: 时运坎坷、获罪于天
无论求仙还是访道，内心
怎么也修不出一只珍禽，能用趾蹼
和羽翅，推算余生。一个人
忘记爱恨，夜里思考久了，才发觉
毕业后落户、工作、赡养双亲
哪一桩都是难题，哪一桩
都值得献出骨头，交付白云
落日，溪水和蛙鸣。



掌声

没有讲义和PPT，没有落霞与关怀
宽阔源自哪里？我不太明白
岁月已成朽木，文创班的入学新生
又一次在课堂上，替我寻回坚定
面朝他们，我惭愧，我失语
除了“念天地之悠悠，独沧然而涕下”
我还能叙述什么？那些落第
和峥嵘，那些忧愁与感动
皆随风骨隐匿野史，皆随古幽州台
消歇雾霭。不论梅南山下
或汤逊湖边，我曾反复确认过的
都已无关紧要。我爱上自己

也交出自己，等着一千四百年前
某个楞头少年，腰饰宝剑
骑白马，飞奔而来



水杉

九真山天人阁外，那片孑遗物种
雌雄同株，根植连理湖畔。
胸径二点五米，自白垩纪起
便与山川结秀，或心怀天下雨露
扶摇直上。这不是隐喻
是一场自我叙述: 身高170厘米
体重50千克，籍贯江西。

好些年啦，在水里守着良人和美酒
隐于世界的低谷，若有若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