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

正午
我们坐在七月末的阳台上眯着眼睛
树荫缓慢移动
邻居家的小孩们在我们睡醒之前就出来玩了
你爸正在我们背后的客厅里
低头睡觉
他白天这样坐着睡觉
到晚上就喝红酒
发怒
音箱播放50年代的百老汇歌剧
重复着一样的顺序
我听我妈说人老愤怒可能是因为肝火太旺
应该用中药调理

这是我第一次用英语和你说话这样艰难
我向你解释上火 针灸 拔火罐
以及唯一一个我知道在哪的穴位
小时候恶心想吐
我爸就掐我手背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位置
向你解释寒性和热性的食物
身体里的湿气
解释器官
解释我

而以上这些
我只能用
“点”
“掐下去很疼的点”
“冷的，和潮湿的”
“肺很热，像着火了一样”
这些毫不准确
仅限于字面意思的词来形容
就像我刚认识你时
你问我叫什么 来自哪个国家
我说中国 并用拼音写下我的名字 没加声调
告诉你大概是夏天出生的女孩的意思
太阳猛烈 你的眼睫毛下阴凉
分不清你的眼睛正眯着
还是已经闭上了


II

每年暑假在家闲着没事干的时候
都会和我妈看一遍甄嬛传
今年我在异乡的地下室里窝着
和你一起看
机器翻译的蹩脚英文字幕的版本
如今看到了60集
你只学会了一句中文
“起来吧”
一句在当代现实生活中丝毫用不到的中文


III
这里没有电视，沙发直对着门，玻璃门外是湖。湖一天的颜色变化和光影是他家的电视，音量不由自己调，清晨是鸟叫，过渡到晚上是蝉和知了。今年有蝉，但蝉已经好几年没来了。蜘蛛网缠满了门前的白栏杆，太阳在右前方升起不久后的时候才能看到。最近来到这个新环境，不知道是什么老带我闪回到童年的瞬间，或许是与世隔离，静止不动的状态逼迫大脑往回而不是向前。在古希腊语里，未来这个词是一个方位词，意思是身后，后方，而过去在前方，面前。他们的直觉和我们不同，时间不是一条从左到右的线，过去到未来，从后往前走，面向前方的未来。而其实未来的事情我们看不到也无法预知，所以在我们背后，而我们面对着过去，能看见并了如指掌。在流向未来的河流中，我面对着过去，有时候在刚产生记忆的过去停留片刻。小时候的家属院，过早下楼玩的我，铁栏杆围墙上的蜘蛛网在春天闪烁，我盯着头顶的老树和新树相重合的地方发呆，等二单元三楼的伙伴起床，洗漱，吃饭，无聊后想着下楼玩。等待和蜘蛛网有关，是现实也是比喻。艾米丽·狄金森写过好几次蜘蛛，蜘蛛就像诗人，像她自己，在房子的一个黑暗的角落织网，花了好久的成果在短暂的几秒就被穿着围裙的家庭主妇用扫把毁了，侵入它的秘密天地。此刻我坐在沙发上看阳台栏杆上的蜘蛛网，写它，用它来比喻，引用，勾起童年的回忆，不破坏它，但侵入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