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海（一）

这次是以亲密的姿态接触它
我一头扎进了母亲的怀里
海水有她的温度、柔软、滋味儿
灯塔在远方伫立，来回闪烁

我也曾见识过
粗糙的礁石长满了茧，肆意生长
厚实的海浪狠狠的拍打沙滩
把贝壳、水母、海胆推回岸边
它们各自滑动手掌向前游动
后退，前进，后退，前进，后退……
像极了西西弗斯的石头们

我笃信于海洋的伟大
不在于她的隐忍，坚定，抑或是严正
而是每每摇摇欲坠地航行在海上时
我又回到了母亲的摇篮里

（二）

风刮伤海鲜嫩的肌肤
掀起的浪花拍打沿岸的细沙
炎热始于最低处的寒冷
夜幕降临，深海里的动物到处躲藏

船联系起陆地和海面
船头和船尾听过最多的故事
都是关于陆地上的人们
对于海洋，他们一无所知
它们把
海风吹起的浪花听成了淅沥的雨

船靠边了
锚定在岸边独自发呆
有人听说
桑迪亚哥在吹响胜利的号角
莫尔索在海岸开出了致命的一枪
而海面，毫无动静


大火烧在林家湾灶台上（组诗）

（一）祭祀的鱼
年底的时候，水塘的鱼儿差不多肥了
村里的大人聚集在水塘边
抽水泵发出间歇性的鸣声
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祭祀

泛黄又松软的泥潭
一旦驻足就会深陷于此
鱼网捕住了大多数的鱼
它们和圈子里的猪一样
此番，是轮回的宿命

大人们把鱼提回家
熟练的打晕、剖腹、煮熟
供奉在神龛上
鱼香味和檀香味夹杂在一起
两只眼珠子瞪着跪拜的人们
见证着胡家人过往

（二）火场
杂草在田埂边、菜地深处、河岸边
它们往无人的角落探索
蜘蛛网式的灰白草丛铺得到处都是

我去点火
火要从低处点起
顷刻间，干草们噼里啪啦地响着
清脆的秸秆声和黑红的火焰
给寒冷的冬天添了些暖意
我站在远处注视着火焰向四周蔓延
这漫大的火海如同一场火葬

火场过后
炭灰散漫地飘洋在上空
乌黑的干草味围绕着绿油油的菜地
一群宣誓完的骑士等待着他们的死亡

（三）桥墩架
儿时
林家湾的望京桥下有近两米的桥墩
高个儿的孩子爱去那坐着
他们总说上方能看到特别的风景

去年过年时
我三两下子就爬了上去
紧接着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高伢子站在下方仰视我
如同我俯视过去的自己

我惊喜地领略着上面的风景
河水往下游缓慢流去
我看到河中自己闪烁的倒影
而河水，深不见底

（四）清水塘
清水塘是村里最大的
整个湖面尤为清静
姐姐悄悄地告诉我，湖水是死的，不能流动
“湖里有水鬼，长得像猴子。
溺水的人会被它们拖入湖底
当做替身，成为下一个水鬼
它才可以剔除灵魂中的脏污
转世投胎”

我大吸一口冷气
嘴角吐出一丝怜悯与担忧
转而紧抱住姐姐
“你是爸妈的水鬼，替他们跟我生活的吗？”


桥头

桥头的灌木丛异常茂盛
不断有人从此处跳落
这块贫瘠的村庄缺乏高地
何处能够挤出一座山

你说水往低处流
坟头草却愈渐拔高
日子凉了也无人来坟前暖一暖
月光慵懒

你说夏天日渐缩短
年头盼的长了
田里的麦子低落
棉花沾满湿意

你说夏天的夜晚最黑最透明
对着田里的鸡鸭叫唤两声
他们和黑夜里的鬼魂一样
怕黑

你说
死亡究竟要等多久
无人知晓


思庄稼

庄稼人从坟墓里长出来
是一种注定

黄土地里的庄稼在播撒、收割、点燃
稻田总赶在人们之前成熟
泥土于雨水来临之前湿润
麦粒里书写着世代的坚守
野草还在挣扎

我记住溜走的每个时辰
它们在节气上画上句号
把星星们逐一参透
它们亲切地叫大自然母亲

南风来把坟头草吹高一点
冬天来了再去收割
火烧云烧在炉灶里
上贡的饭菜渐显凉意


中元节

太阳挂在天上晃荡，悠闲
上帝对干着农活的人们无暇顾及
我在故乡的河间驻足
河水漫过，鱼儿渗透河水
鱼儿的眼神有些捉摸不透的意蕴
 
山里的野家伙会出来
坟堆里大手牵着小手
寻找自己的归宿
既然去不了河边
我就索性躺在地上触及冰凉
 
七月半的风使劲地刮着
刮得我骨头咯吱作响


失语者

在星星坠落之前的黄昏
少年独自倚靠着大地
静坐  似乎在等待
哈欠  长得硕大的喉咙吞噬
里面空洞且未知的语言
先是夹杂在空气中
而后散落
 
他蹲坐在老人坟头
思考墓志铭的智慧
把狗尾巴草捅进句子里
万物又在不停歇的旋转
包括土地
 
他也会成为宇宙中的碎片
蓝色且沉默的天空
我在今天陪伴着他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