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

北风过境，冰层越来越厚
阳光疼痛地收缩手掌
早产的雪便落了下来
冬日雾霾里暴躁的远山，隐隐不安
很多的岁月就这样过去

她把一生一世撒出去
像沙一样撒在风里，没有思考的余地
她说她看得到未来，反正不会超出
七八岁时她的奶奶告诉她的生活
她甚至能清楚地说出她哪一年
会被当成累赘，哪一年会躺进土里
成为小小的牌匾，她全都看得见

十三四岁时，爷爷用半袋谷子和一匹布把她带了回去
她进门的时候，我看到太爷爷拿着一杆秤
那样子像是要把她放到秤盘里
院墙孤绝的青苔上趴着一只瘦猫
犁铧在墙上闪闪发光，木门嘎吱作响
还有那晴朗得有点透不过气的天气
剪刀和顶针，她都记得很清楚

她爱雨水和寂静
爱黄昏时天空的色彩
爱从山后面那条深沟里挑水时
偶尔会跑出来的狐狸
爱那些坟墓里长出来的红的蓝的花儿
爱镜子里那张汗水湿透的脸，但是
每次想到过于漫长的一生
所有念头都会模糊，然后消失
只剩下孩子饥饿的哭声和此起彼伏的打闹声

她有十一个孩子，八个男孩三个女孩
虽然她很耐心地喂养着他们，用小时候
她的奶奶告诉她的一切技巧，从未间断
但是她经常会忘了他们是什么时候，
各自是怎么样从她体内来到这个世界，她也不确定
那些年，自己到底给哪个孩子的乳汁多一点
就像春天她在侍弄土地和做饭之间摇摆不定一样

那么多年，人潮涌动，流水浮沉
她经常还没想起自己守护的秘密，就掉进
岁月精心编织的蛛网，蛛丝
切割出一片片荒野，和孤立无援的纸片

我有时怀疑，大大小小的太阳，
都不能照进她
贫瘠寒冷的荒野，不能治疗她枯萎的泪腺
所以当我听说她唱那个时代流行的歌谣声音很好听时
我打心眼里觉得那是编造出来的谎言，简直就是谎言
——我很难相信她也曾年轻，也曾想要打破寂静

北风过境，并没有人在这里
寻找她丢失的空信封，就连单薄的家谱
也没有她的姓名，她躲进
古老的时光就像浪迹天涯的游子
永远是一条无人抵达的小径。

                     母亲

一九八七年，道旁是早春的树
我提着洗得发白的衣服走在你 前面，父亲
过完年就去工地摆弄他的电焊机了
车要走了，你塞给司机师傅一块面包
嘱咐他在路上照顾一下我
然后我看到了你手上的老茧，雨就落了下来

你在送行的人群里挥动着手掌
渐渐地，那片手掌就像风吹过的一丛荒草
以一种柔弱的姿态表达着忧伤
看起来却面无表情

那次刚一回去，你只说了一句
你回来啦，就问我能不能
修好你踏坏的缝纫机，我不知道
你一个人的时候有多想念我们
脚下才有那样的力度和频率
但我看到过你眼里隐隐约约的泪光
我也知道那不只是因为贫穷

随后，我在这巨变的时代一路狂奔
如同一艘船在一个个钢铁的岛屿间穿梭
你一直在不知疲倦地劳作着
想着少休息一会就能少给子女添点麻烦
偶尔，夜晚会提醒我给你一声讯息
但更多时候我将你像河岸一样
有意无意地遗忘在身后

一直到我的女儿叫你奶奶了，我才发现
你真的老了，像冬天里的一根琴弦
被寒冷侵蚀，把荒芜和丰盛都遗忘了
还没来得及适应，就习惯性的
把自己也遗忘了，但却还念叨着
星辰般遥远的儿子，说他在北方
一无所有，念叨着南方的女儿
一无所依，而你
却越来越像我们童年的衣服

尽管没有声音宣告但是
母亲老了
窗帘般飘动
我们是穿堂而过的风
给母亲留下的，只有不停地晃动
母亲老了
回去看看吧


                     妻子

盛夏，我们的城市马路灼热
太阳把鸟儿赶进了树丛，你看着
高高飞过的几只鸽子说
你想变成它们的王，自由自在
在这世界永远是一个飞翔的美丽角色

六月开始的阳光，刷白你的翅膀
吹过的风像来自你故乡的亲人
滔滔不绝地谈论着你的家乡，你
在天空旋转，与其融为一体
只是没有人知道你脉管里血液的不安

今天下午，我穿越大地高高举起的手臂
给你送去一束还在呼吸的花，你触摸花瓣
又说起你的梦，说起你梦中的清透泉水
和对死亡的畏惧，并强调爱是消融一切的乐章
我看到窗外几只舞蹈的音符被云层遮掩
还有你顺手掠来的溪流和阳光，以及小小的永恒
仿佛我们的夏日永远不会远去

黄昏逼近，我们逃出石头围起的圆圈
进入人的海洋，寻找自己
月光开始坠落，我们向往着燃烧的夜晚
总是这样，在到来的满足中计划着远航
展示想要成为一切的欲望

女儿撅着嘴不肯睡去，你拿起童话书，那时
你像风中古老的吟唱，像桅杆
像祖母看到的闪亮的犁铧
隐身在飞翔的鸟群里，创造色彩
赋予人间一种欢乐的形态

昨天早上，你青春的骨骼剧烈地抖动
发稍挂着逝去的白昼和黑夜，醒来，
你说梦到我抱着你在荒野上赶路
流着痛苦的血在荒野上赶路，但是最后
在荒凉与眩晕的怀抱里，我们获得了自由
我们一起，消失在南方的温暖雨水里

女儿拆开她自己的信件
你整理自己的天空，白色的翅膀
我轻抚抖擞的南风，大地的坚果

你是鸽子王，自由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