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

绿色的火光一茬一茬
从土里烧出，迎风高窜
石头暗了下来
为那些雪白的日子三缄其口
燕子架着骨头滑过水底
它用另一个分身
把天空剪开。那些古老的律动
于是更加鲜活
三月的身躯布满刀痕
它就这样被生生解剖
而改头换面之后，一场雨
开始上演精湛的缝合之术


故人辞

你说玉光白橘，我说小簟轻衾
为一些短暂的修辞
我们曾欢呼不已
红旗路没有红旗
我们就采购一只风筝
乘着夜色放至楼顶
去街心公园，看四季假山
用春夏秋冬的横幅
遮住陌生的七八九月
南风初起的日子，藕花池里
黑金鱼等待投喂
我们穿过人群，怀揣诱饵
有时，我们也投放纸船
你说玉光白橘，我说小簟轻衾


横渡珠江

今夜无事，宜横渡珠江
今夜，广州塔是一把发光的锁
将一座城的心思缓缓打开

从南岸看过去
珠江的肌理变得清晰起来
交织的光阵逐渐离散

是谁说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那么我，很快就要在最繁华的地方
离群索居

几乎是注定的，我们总会有一次
孑然一身的上船
会有一段旅程被明码标价、等待光临

水声敲打夜色，加重沿路的荒凉
我知道，数米之下的鱼群
正羡慕我的自由呼吸法
它们等待上岸
而这，同样也是我们的终点

在北岸，我褪去所有的荒芜
对面的小蛮腰扭回一个角度
光影之下，我和周围的一切事物
浑然一体


明信片

那深红的背景
也是你正在经历的傍晚吗？

借着同样殷红的余晕，你的轮廓
逐渐清晰起来。还是那条裙子吗？

天凉了，请试着用一颗火热的心
迎接我们预设的寒冷

那个春天，你种下许多树：
方方正正的树，一些已经泛黄

你应该是记得的
在它们开始生长的时候，我们曾风雨如晦

我们曾小心翼翼地
收藏许多更为寻常的天气

如今，我再次经历它们
经历远道而来的、寻常的你

窗外的星星，手中的树叶
在九月的夜里一齐坠落


日记

更多时候，日子是意识流
想到哪，就过到哪

日记每写满一页，空白就多出一份
沿途的物事不断荒凉
依照惯例，短暂的极端情绪
让它们拥有一定的保质期

后来，在破碎的光和影子中
秘密被公开传阅
但是读懂它们绝非易事——

对于作者，笔法都已经如此陌生
更遑论过路的人呢

想到这里，我作出过期的判决，并烧毁它们
借着鲜红的火光，我在新的空白里
大做文章


祖母的纽扣

祖母热衷于收集纽扣
就跟她喜欢唠叨一样
圆的，方的，塑料的，金属的纽扣
连同许多唠叨，满满装了一罐

她常说，损坏的衣服就像生病的人
治治就能好的
她用小手像裁缝笑脸地
裁缝那些纽扣和衣物

祖母的纽扣年龄相差几十岁
却都长得很新
她讲过的一些旧事
听起来也是新鲜的

“黄土都埋半截了咧”
这是祖母近些年的口头禅
说起时她微笑着，露出几颗黑黄黑黄的牙齿
罐子里没有这种颜色

祖母的纽扣们是月亮
为她自己、为儿孙照了七十多年
快天亮时，也只扣住
瘦小的七十多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