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苇

我
一个现代社会的我
我是父亲的孩子
或是
一台高度文明的转述机器
总之，我说起话来
足有一箩筐的翻译腔调

父亲是工人
父亲是商人
父亲的工人是诗人
和共和国一起出生的
诗人

非我
是农民的孩子
在封建时代的襁褓里
张嘴啼哭，口含明月
热闹中带着冷漠
挣扎着咬断乡土
好不容易
才成了父亲的孩子

不过，这时候
有些农民做起了诗人
他们在
我山之上
望见东方
非我的明月下
是一片古老的沃土

尽管在
瘟疫、山火、洪水
和数据的层层迷雾下
充满着异域感
但历经转业的诗人们
凭着多年面朝黄土
背朝天的生活经验
在眼眸里孕育出乡愁

他们看见
东方
非我的明月旁
有一颗被时间挡住的
太阳
照常升起
而我将不再是
他们任何人的孩子

人面桃花

新年使我想起2008年
北京奥运会即将开幕的
一个夜晚

当时的继母带我回家
同街有人亡故
门口，铁盆烧纸

灰烟生于红色焰火
迈向虚无
地狱以及天堂

而我像个要过门的中国新娘
正在跨越它，跨进
新的门户

在漫漫繁星之下
一双穿烂的人字凉拖
趋避鬼邪

一如今日，我脚穿保暖棉靴
步行在人烟甚少的大街上
观照一场已然成熟的天灾:

瘟疫盘剥着人性
慵懒地从门户间的
电路外墙里探出头

火热的
光怪陆离的货币世界
与免费医疗如此配位

而当时间这把环刀
完结四季
直插过来的时候

“桃花依旧笑春风”
跨进新的门户
迈向文明、富庶

红色女人

我好像又一次病倒了
我把一切归咎于
我没有一件过冬的衣裳
就此敢肯定的是
在冬季
时间绝不是一个
低沉的蒙古汉子
毕竟
他终究敌不过
今年冬天
经过不断地酝酿
并没有得到热气腾腾的种种

雪，因此
变得滥情
不过对于病痛而言
这无疑是一个
宽敞明亮的会议场所
而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比如躲开一阵风
——名为时间的风——
毕竟
等风再吹出几场雪来
他的本命年又要到了
所以他更适合放在女人手里

在没有炉火、炊烟
开水暖茶的日子里
精打细算
总会省出一件红色大衣
可惜在冬天
大家都要顺应天意

比如学会接受
从一只苍鹭
沦为笼中之鸟
是一件无比幸福的事

一场充满苦难和欢愉的时间艺术

他把打理近半年的玉米
在商人那
换成了一张张红票子
终于落了阵清闲
安顿好老婆孩子
天未亮
搭着村口张老三的摩托
一路顺风去城里
一周一次的市集

上次去的时候猪饲料袋里
装的是茄子、豆角和萝卜
老婆说想留一些晒成干货
屯到冬天再吃
这次带柿子、大葱和香菜

再有上次
小儿子在县城读书的大哥
放假回来
给小儿子带了一条叫
“阿尔卑斯”的糖块

大儿子开学回城里
小儿子仍嚷着吃
说什么村头小店里
卖的都是一堆“茶元”饮料
唯恐糖块也是“喜马拉雅”的
因此睡前老婆嘱咐过
此次进城
回家之前
万万不可忘这事儿

“这事儿”
炕头被窝里的小儿子
也有所耳闻
咯咯地笑得
一家子全都笑了

按理说
家里有卖玉米赚的红票子
心里托底
可老天爷不能不求
毕竟田间里的玉米
不如自家园子里的干净
不仅得求占一个风水宝地
还得求万里晴天不下雨
老天爷面慈心善——

他赚了硬币一袋
往超市走的一路上
叮当作响
心里美得很
不止买了糖块
还买了一个好像叫
伊什么白的瓜
虽说名字记不住
但这都不打紧
如今他只想
坐在能发动的铁车皮里
手掌上排出三个钢镚回家去

回到家
清算一天的收入
老婆笑呵呵地抱怨他乱花钱
小儿子含着糖口齿不清地
嚷着去隔壁拿新买的计算器
他说就这几个钱
用心算不就成了：
“想当年你爹我读书时候
‘小九九’全班背得最快”
随后又向墙壁喊：
“儿子你心算好吗
好的话
跟爹一起当菜农吧
干净”

“不，我要像大哥一样进县城
长大当一个科学家才行”
墙壁
如是说

相鼠

你听！夜的幕布在被撕裂！
你看！街灯与星光的阴谋！
你走！遁入无边无尽之中！
恐惧，害怕。你这个懦夫！

我听！是个女人的高跟鞋！
我看！是蚊子与苍蝇决斗！
我走！走进卑劣的老鼠洞！
惶然，痛苦。恶心的老鼠！

别听！老鼠正在下咽我呢！
别看！长尾和尸体的血腥！
别走！我不想孤零零腐朽！
老鼠，老鼠！你食我粟黍！

快听！是个女人正在独白！
快看！灵与肉正准备私奔！
快走！奔赴夜的千疮百孔！
香烟，啤酒以及水煮毛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