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周（或告别）

第一天

就在今天，阿婆感染了
也在昨天，也许
阿妈和她的阿妈隔着窗户
相拥，仿佛两粒被脱皮的花生

全家终于戴上我买的
冰雪覆盖的口罩
空气，并不透明


第二天

禁闭的门框，窗户和玻璃一烁一闪
充电器离开了固定的孔
忽然，我们听到了锅里的水在呻吟
(无人谈起)

在文明的示范村
红窗花的房间里
他们的孩子赶走放庄炮的大人
噼—里—啪—啦—
声音一直没有停下来
代替着抢红包和黄段子的通知
指名道姓地转发到我们的耳朵里

我们像处方一样
找来车子，还差一张床位
四点四十四分，主动的父亲拨通电话
卷起手中的充电器

与空气对峙，等待着天亮


第三天

标语文明之间
出村的唯一通道被割碎
连同胖胖的外婆的脸
一群防备森严的医护人员代替了母亲
一个农村老妇第一次被人民抬得很高
他们踩着稻桩把外婆运上车
我们彼此挥手


第四天

……

暴躁跳动着，虚化的供氧瓶与心电图
好像隔离病房里外婆的心情
从电话中得知阿公争执着下跪的事实
四点四十四分
护士再次给阿婆测量体温
数据表上定格在38.9℃
还给我们报了个平安


第五天

打破
白色客厅的电话声

阿婆在卫生间自缢了
用她最后的力气把床单打了个死结
村里没人相信(不再谈起)

是真的吗？
应该是吧。
她不像个想不开的人？
哪个晓得咯，还是老实隔离吧。
屋里还有多余的口罩吗？
哪个屋里还会有咯。
(村支书颁布一道
不欢而散的命令)


第六天

一双厚厚的手
在阿爸的肩上拍了拍
我们的外套和跑鞋被脱掉了

文字，公筷
贴了，挽联
语言，冰箱
穿上，孝衣

房间被放大几倍
一切格外安静


第七天

破花围裙不规则地躺在
摇椅上，空荡填充空荡

阿妈在一个小时前被医护人员带走
我们彼此挥手
……



给父亲(组诗)


1.阿爸

那个倒插门的男人走啊走
比如买了唯一一张火车票
去海边的城市，却弄丢了身上的零钱
比如在一个漫天飞雪的凶日
背起他的母亲往城里赶
比如独自斩开一条上坟的道
用黑色的杉树林，用白色的海水
盖住酒杯，贴着石头
一鞠一拜，渺小如同一株草

我记得，在地里的不止阿爸
还有九月的水稻，被岁月弓成弧线
却温柔得像岳麓山上的青鸟
每一声呼唤都流进了我的嘴唇


2.清晨黄昏以及夜晚

他倚着绿色的短篱笆
衣服沾湿了
被生锈的是镰刀和，他
只好讲讲黄昏的事

所谓放牛
牛也不能自由
他被放在了陇上
和夕阳映照的稻草人

他们之间的交谈
隔着两颗心
就像隔着四季与土地
隔着黑夜的

沉默，黑柏油兄弟大张旗鼓被放进了村
老牛不辞而别
他搓干净了泥泞的裤脚
尝试朝那黑夜抽一口大紫色的老烟

稻草人不愿再理会他拙劣的搭讪
就像我自始至终没看清
他从未变老的眼睛
以及手掌上被展平的犁沟


3关于春天的教育

“这是我曾经想要教给你的农事，
你听，野鸟又来偷谷种了。”
你又提醒我了
时间在流淌中开始在北回归线集合
阳光明暗交错行驶
汇聚在洗净的棉衣上

午餐我们夹了些温暖的语式
才开始谈起工厂老板的朋友圈
他那么年轻，还有着幸福的夏日
也公开了这个季节的不容易
仿佛那棵开满了花却从不结果的猕猴桃树
哪一次不是被你精心地装饰

4.湘江老渡口的船中一只油桶在生长

那条渡人打鱼清了垃圾的油桶飘着
船上的麻绳崭新，船沿的铁皮闪闪发光
油桶摇摇晃晃，向上翘起，准备出航
凹进去的水面，只有退潮后才能看见的腐树桩立在水中
偶尔和它触碰一下。当众鸟从橘洲掠过
我想起那只油桶在风浪中飘荡
无所依傍如我四月风湿痛的阿爸
一早出门急着挣一笔钱买谷种与肥料
就像挤满人的绿皮火车上
一个丢失了车票的小男孩透明的眼神
当风把凹陷的水面高高扬起，波光粼粼
那只油桶飘荡着却不向我靠近
它在这个老渡口的河面上闪烁
从无变化又仿佛在生长

船：特指油桶船

 

在放学路上妹妹走失了

人群中，一只大象做起了套环游戏的生意
大雨在眼前，我望见了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