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父亲和马

“这真是一匹好马，马队里没有比它还好的。”
五十岁时，父亲把马别在腰上，逢人就夸

父亲给小马洗澡，流水如汗，大滴大滴地落下
落在沉重的行囊上，落进疲惫的骨缝里

父亲给小马割草，它吃两担草，他吃两大碗饭 
他弯着腰，顶着烈日刨食，把自己弯成了镰刀

父亲给小马驱蚊，梦想和着失眠煮沸，煮成药膏
但时间长了，锅壁上都是综合性病症的残渣

父亲为小马剪趾甲，锤子砸在菜刀的脊梁骨上
菜刀砍在厚厚的老茧上，老茧附在他的名字里

父亲为小马建房子，冰冷的水泥砖搭出亲情
冬日里，大房子和小房子紧挨着，相互取暖

父亲为小马剪鬃毛，大剪子剪断了眼前的迷茫
它露出一双眼，他露出一口老牙，频频回望故乡

父亲熟知小马的籍贯、饮食、马掌和承重能力，
如同熟知翻地、播种、除草的农耕生活一样

但父亲忘了，忘了马掌里藏着颤颤巍巍的风湿病
忘了小马已老，忘了从田地里抽出摇曳的晚年

2、搬家

快要下雨了，房子的年纪早已四处漏风
她撑着拐杖一动不动，看着黑云一层层压下来
看着门环生锈，看着秋风把头发磨成柳絮白

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抚摸着父亲凉透了的鸳鸯枕
她戴上父亲沾了灰的老花镜，挡住凹陷的眼窝
她翻开信纸，落下一滴颤抖的泪，她终于同意搬家

下山时，我将她抱起，很轻，比她的晚年还轻
袋子里装着她的孤独，很沉，比思念还重上一分
一股冷风从缺口灌进乳名，有着小心翼翼的疼

她佝偻着背，在我怀里比纸薄，风一卷就走了
被时间倾轧的体温，有着让人惊心动魄的凉
担心会受寒，她嘴上却说没事，手里是根根硬骨

水做的身子，早已枯竭，剩下一张皮裹着骨
没有水的池塘，裂开嘴，孤零零地对着天空
没有水的女人，也裂开全身的嘴，攥紧空气
如一尾掉在沙漠的鱼，被时间烤干，剩下一把灰

父亲没有搬完的日子，我要接着做完，或肩扛
或手提，或弯腰，或埋头，去恢复一朵花的形状
为一声昵称把脉，寻找暗藏在沟壑纵横里的病因
沿着一缕炊烟，让生活重新沸腾

3、白色

六十以后，洁白的月光将夜晚抠成白色的丝线
夜里，他饥馑的童年被一块树皮反复切割

红漆褪去，我用失眠的羊群，来继承
一个思乡症患者的难受，来继续父亲的白驹

向左侧躺，压倒了荒野上稻茬的心脏
向右侧躺，压倒了鸡鸣涌过来的黎明
平躺，将越发凸起的脊椎，腰间盘压平
趴着，把寒冷的苍白和皱纹压瘦

他从怪石嶙峋的山野挖出一个故乡
他从煞白的生活里为子女挖出彩虹
他的白发如荒草疯长，叙述风的疏狂
语言单调，不断重复相同的辩白

他顶着一张冷白的脸，安详地躺在那里
一轮月，掠过田埂，孤独地照着流水
照着那小小的坟茔旁，一朵白色的花

4、桃花

二十岁，她把桃花种在这里，
现在，又要连根拔起

每逢桃花开了，她隐藏起所有的苦难
那些恐惧、饥饿、悲伤、背叛的日子
试图用一张微笑，把过往遮挡

狂风过境，把桃花卷落，她的表情
像薄薄的一张纸，经不起一丝波折
经不起一声来自云端的叮咛，溅起的回音

桃花映红了她的脸，也映红了她的眼睛
惨红的花瓣染上了离别的警告，梦中人
和她，还隔着一层惊慌失措的相见

由一朵花瓣的鲜红，她想到了厚厚的黄土
听到了一种哑言的疼，牵扯心脏和灵魂
那是泥土深处破碎的咳嗽，打乱心事的虚构

六十岁，她把桃花连根拔起
像拔掉一场爱情，把她割伤

5、春分

父亲离开的时候，带上了一扇门
屋里的光线都被抽走，一切昏暗都是空洞

水暖了，寒冷退回水底，开始闭门思过
城市这片海太深，掉进去就听不到他的咳嗽

他从左胸口，掏出一张汇款单，心疼
像是从身体里抽出一根肋骨，身疼
指腹上的老茧，把油墨磨得泛白
一滴泪痕晕在纸上，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

看着那个数字，看得久了，他仿佛
看到了学费、学杂费、农药费，看到了
淹没在城市里的儿女，看到了林立的高楼

他深吸一口气，不肯从锄头中抽出年纪
一旦抽出，就露出饥馑、柔软的往事
他深吸一口气，把翻地、播种、除草等农活
全都吸入体内，把所有的悲伤挤到角落



6、中秋

母亲归来，关上了另一扇门
屋内燃灯如豆，呼吸清凉而又飘渺

起风了，有时她与自己紧紧相拥，有时
用如花般削瘦的身体，依偎着隔代的手掌

她从左胸口，哆哆嗦嗦地掏出一封家书
像是从疲惫里掏出一轮月，带着温暖的红
她静坐，倾听内心的云烟是如何翻卷如浪
纸上的画一个圆，足以让她如履薄冰

今夜，西窗开始隐身，红烛上锁
婵娟醉酒，在稻谷倒伏的地方入眠
今夜，一块石碑埋首于花草之间
万籁俱寂，她的体内是摧枯拉朽的心跳

今夜，一纸鸿书触礁，一颗流星跌倒
皎洁或朦胧、月圆或月缺，都不重要
都抵不过她的名字在叹息中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