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一年高原的七月
天风虚岚
绒草泛绿
一个胡须焦黄的瘸子
悄悄领着我到他光线阴暗的家里
指着肮脏的编织袋里
一堆犄角高耸的头骨
“要不要，藏羚头……”
那时刻
仿佛一阵寒雪扑面骤临
呜咽的狂风中
我分明听到藏羚羊空洞的头颅
发出一声声悲惨的抽泣

        二

在雄峙世界的青藏高原
在太阳敛去光芒的
零下几十度的酷寒里
住着神秘而珍稀的藏羚羊群
晨光熹微时
荡一团团飞动的流霞
夕阳衔山时
扬一束束煌煌的火云
欢快地腾越
轻捷地奋蹄
冰冷的
坚硬的
黑色的
闪耀着青铜一样金属色泽的
高傲的犄角
耸峙峰脊
藏羚羊
高原的飞霞
诠释着亘古雪盖的冰峰
生命之奇迹
        
        三

是什么时候
在地球最高远的山梁
在离太阳最近的雪域
愚蠢和贪婪联手
偷偷地在枪膛里面填满罪孽
不同肤色和不同国籍的魔手
向美丽而温驯的藏羚羊群
突然开启了潘多拉的魔盒
一场又一场
卑鄙的猎杀
一次又一次
可耻的屠戮
藏羚羊的高贵  雍容
妆扮着一个个营养过剩的贵妇
小藏羚初生的绒毛
掩饰不住西方街头时装的恶俗

        四

是谁
为了肮脏的私欲
将鲜活的生命献作血淋淋的祭礼
是谁
为了猎手的虚荣
愚顽地因循上古时期腐朽的遣训
在铅色的阴云
低垂着挽幛的山岗
愤怒的雷电
发出低沉的诘问
如果
高原的飞霞
被晦冥的月色折断了垂天的羽翼
如果世居雪山的藏羚羊
被黑色的太阳逐出了圣洁的雪域
如果世界屋脊
仅仅剩下
一对裹着动物皮毛的男女
连争吵的激情都已消失
那么  文明的人类呵
你万物之灵
这死寂的寰球
有何存在的意义
珠穆朗玛高昂的头颅
何颜高耸于天际

        五

一切上苍恩赐的生命
都拥有生存的权利
自然的法则是相辅相因
生物链一旦断裂
受害最深的将是人类自己
让腼腆的旱獭在羌塘悠闲踱步
让害羞的雪兔在阿里安静觅食
别惊吓沱沱河畔渴饮的寒鸦
别惊扰可可西里吮乳的牛羚
甚至雪豹
甚至银狐
甚至是一切一切
微贱而庄严的生命
动物们的天堂
不应该仅存于非洲的国家公园
或是打着幸福的盹儿做着白日梦
高卧在格林童话故事里

        六

高原垂首不语
雷霆遽然有声
不  绝不
灭绝物种一栏
绝不能再匆忙添上
藏羚羊的姓名
高原的飞霞
不能在历史的壁画上
隐约成一抹褪色的痕迹
不  绝不
尽管洱海的碧波飞鱼绝迹
华南的丛山难觅百兽之王的踪影
人们
终于开始了深刻的自省——
陕南洋县的朱鹮太太
因子女众多被誉为英雄母亲
四川卧龙的熊猫大爹
垂暮之年户口本上又添一丁
新华社发布消息——
鄂伦春人迁移出了世代猎狩的山林……

        七

一个新的千年
一个新的世纪
一道钢铁铸就的彩虹
跨越青藏高原的万仞冰川
在中国铁路建设工人的肩头
呼啸着
向高原的冻土层
向着拉萨——顽强挺进
青藏铁路建设者
用劳动号子与钢铁撞击
发出的黄钟大吕
对雪山发出真诚的邀请
请过路吧
藏羚羊  你高原的孩子
请过路吧
藏羚羊  你雪域的赤婴
高亢的汽笛
牵引你迷茫的步履
宽敞的路堑
指引你归家的路径
请过路吧
亲爱的藏羚羊
高原的飞霞
不再是被狂飙驱遣
被阴霾笼罩的  流云
藏羚羊的命运
不该是暴风雪摇落的一只只风铃
——
风雪终于遁去
阳光踏歌而行
藏羚羊
你高原的飞霞
迎讶
来自中国高原的福音
请过路吧  藏羚羊
你青藏高原美丽的云霞
请过路吧  藏羚羊
你珠穆朗玛骄傲的精灵……

        八

金色的雪山
一个宁静的早晨
一位修铁路的中国工人
在他简陋的工棚喃喃自语
——通道已经修好
亲爱的藏羚羊
请过路吧……

（发表于《中国铁道建筑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