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主食犯

它们甫出生
从未在沙丘中饲养骆驼
何谈成为酒国之王
钦点的妃子  阴天
沉云于午后垂帘听政
几百米外的教堂田地
那妇人  要么揩汗
要么饮水  要么抬头望天
箩筐里切碎的土豆沉迷自慰
它们急于枯坠肉体
进阶为玉立的少女
那天我正给父亲打回散醋
自供销社奔向黄昏
田中复活已久的集中营
老门卫  站在铁栏杆
左边或右边  给这群
迫于养家糊口的主食犯
发放窒息的锄  电击的化肥
血流成河的土  多么盛大
沉默的歌剧  让16岁
走进湖蓝色凉拖的我
张口结舌  扔下几场酸雨
和无辜的蚂蚁共同  充当难民


 细语

陌生的面孔落于站台 
春色  按住了吸管中的海  
灰狗巴士  在我左边轻吠


沙场迎敌

是的  我有一个说好
不好的习惯  走路时总是
无意识地用力  把双手  
紧握成拳  捂出凉汗  
虽知未来浮现在我鱼塘中的
甜面花卷  亚麻色沙发  
坐在身边看电视的乳房  
明明那么  那么软


画面

外甥女坐在我对面
吹起一个呼吸
过度的气球
乖巧的淡黄色  
异曲同工的
是当晚夜色中
肥肥的月亮
那么是什么人
可以把月亮吹起来呢
又是谁的心事
那么尖锐
轻易将它扎破
让在风中打坐的
僧侣身上
泻满了月光


 暗语

白色饮水机在客厅打嗝
台灯低首  失语的句号
鸟鹊何故消失  那群不安分的灰色
晚春手持弹弓  瞄准最先动的瓦片
夜色  陈词滥调  可现在是历史
查封  抗议  一大群十九岁的动词
山中人兮  芳杜若  饮石泉兮  荫松柏
在空气的开合声里  我们取暖  呵气
谁能写下雪在四月探寻的暗语
这暴力美学  这落荒而逃  这宇宙
对蓝色星球的迁就  这无人倾吐的先知


平衡

巨大的电梯
在山谷
在小兽的脚边
运行
工人们
全年无休
每当一具尸体
运上去
顶层的工头
就把一个婴儿
推下来 


关于施密特

退休的保险员 66岁
身材肥肿 吃多了
七分熟牛排和高油吐司 
每月领取养老金
边在路上开车边哼出小曲儿 主人公
在一部2002年上映的法国电影中 这样出场
没有《圣经》文字作为台词 暗示与宗教无涉
（本片情节完全不以神为借口）
房间宽敞 阳光通行自由
老伴儿去世后 他嗅尚未用完的香水
写年轻时羞于说出的肉麻话
一个午后 他在木匣子中翻出秘密
歇斯底里 痛哭 拿起酒瓶准备砸破
几十年好哥们的头 这信中的情敌
这笑吟吟的表面分子 这虚伪的犯人
细节中他落荒而逃 时代的失败者
深谙保守的哲学 女儿马上要出嫁
未婚夫兰德•赫尔赫 粗俗不堪 销售水床
精通花言巧语 一事无成 他苦于劝说
独自发愁 压抑心情与小两口共进晚餐
他老了 要安分守己 按时吃药 理发  
刮胡须 管好身体 不掺和孩子的事
“他工作态度端正 不迟到
老实人 总受领导冷落”（昔日同事）
自卑无处安放 前朝的老遗民
写信给受他资助的坦桑尼亚贫困儿童
唱诗班似的抒情 孤独的普希金
沙发上深陷的坐印 火星忽闪的烟头
他决定自驾出游 重回故地
罗格斯大街12号 他的出生之处
在途中 亲吻了偶遇的房车女主人  
一个深感罪恶的醉徒 连忙逃走
旁边的树林里 灰鹊叽叽喳喳
成为目击者 迫不及待出庭作证
隔日到达目的地 白发浑浑
被邻居当成异地的观光客
给他介绍街区 超市 便宜的旅馆
以及他从小玩到大的黄昏公园
故事结束于一个长椅上的灰色背影
多么无聊 乏味 不值一提
“施密特先生于九年后病逝
手垂在担架外 金色的戒指成为留给
女儿珍妮•施密特的遗物”（片尾文字）
包括我在内的观众失望地离开影院
这无非是一个普通男人的平凡
一生 许多人昏昏欲睡 无所谓
昂贵的票价 全当是打发周末的时间
角落中的一位老人
仿佛当年树林中隐匿的灰鹊
不停唠叨 不断拭去
羽毛中暗自泛出的泪水


  变形记

疫情  摇身一变
成为知名高产作家
在各大报刊  微信平台
新闻中心  开设专栏
没有笔名  没有稿费
只是写  只是写
灾难中头号的哑巴
吞咽普天下送来的黄连


 完成

在夜色之前从五奎山的庙宇赶回车站
行徒散落  石桥  佛塔  人造林  尚未完工  
陈尸于铁丝网电流的鸟鸣兽语和欢欣的处女
何时才会复活  长沮桀溺耦而耕  所有途中
扑面而来的意境  化成词组暗喻  章法象征
足迹将它们拢在纸上  一首破乱的诗
已然完成  不动声色  以逃亡  以皈依


 椅子

老伙计 营养不良 形销骨立
在破乱的院中端坐如仪 摆架子 抬头望人
丝柏木 它的肉身不朽 形而下的家私保质保修
金色的 没有暗示 落日的巨足踢伤它的额头
原始 没有性生活 学不会用二分法对待事物
受冷落的坐骑 它虚构自己成为一匹灰甲战马
大地挤满硝烟 沙石俱下 和主人冲锋陷阵 嘶鸣
死前的行为艺术 咔嚓 定格 被相机放入历史书
人们都说那是场伟大的战争 多亏了一匹骏马
小孩子 在它左腿边撒尿 提上裤子走了 双目发怔
吱吱作响 考古学者路过时不忘丢了个白眼

坐在这儿无比乏味 它扮成斯芬克斯 引来过路人
哦 老伙计 无用之物 呼吸困难 器官衰竭 它现在
还有什么本领 它凭什么名分可以免去一死 那年
天空晴朗 风轻云淡 人心似古 少女汲水归来在它
身上歇息 自怀中掏出皱巴巴的情书 念了不两句
便捂脸憋笑 羞答答地走开 哥几个 以它为棋盘
拉开楚河汉界 退休干部 拿着报纸呼扇不停 谈论
当年的政治 伙计 它承载了多少人的岁月 纷争
以及许多人的“啊 ” 许多人的“哦 原来如此”

时代的革命对它施压 造就流离失所 风吹日晒
仓库 马棚 洼地 泥路 今天阳光大好 它端坐如仪
在院中 摆架子 尽力抬头 几个工人取出钉锤扳手
对它指指点点 旁敲侧击 仿佛对间谍严刑拷打 
逼问日夜追查的情报 哦 它什么都见证过 它什么
也不会说 物的信仰 在林立的宗教面前毫不逊色
老伙计 “世界是往者 它已离去 死神是来者
它将莅临” 在黄昏的卡车将于暗夜卸货之时
它鼓起孤独的血管 迎接 宇宙的针头


 放牧

那个在公路上骑马的人   蓬头垢面  
手执长鞭狂奔   行人纷纷闪避   尖叫声
鸣笛声   惊动了绿化带里午休的昆虫
他含笑勒马   无视红灯   汽车如漫山羊群  
结队而归   没有草原   没有奶白的天空
没有琴音   只有柏油路面   映出工业的哑光
那个在公路上骑马狂奔的人  
在风中丢失了头羊   如临大敌般
严肃   高歌放牧着   人间的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