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葱笔记》


相遇前，我们分属不同的类别
你足够宽容，与生活保持一种深阔
的联系。我整体偏消瘦的蓝
洋葱则率先扬名于紫色修辞术
它为自己选择了上好的皮肤——
彩虹部落里的一支贵族

或许，我们都处境相同
总是在遮掩中离这个世界很远
清洗时，水池里检验着它
紧握的手是离我最近的真理
而后越剥越小，越是距离
像退潮后缥缈的浪花

继承了新世纪理念，同时
无法避免的历史加速度
借助你的凝视，它正完成一片
桃花源之梦。我朴素而笨拙
慢慢摘下洋葱轻盈的翅膀
那是我们灵魂中追求的一种完整

它坦露白色的内在，没有核的核心
令我想起此前盛行的口罩
托住健康的嘴，以及身体的湖水
你同它一样，是这尘世的现实一种
诠释着万物的初生与逝去
提醒我：在有限的痛苦中为自己说话

是无法取得的拥抱，是崭新的感官
洋葱刺鼻的气味烘托了你的婉言
仿若雨后落日里迷人的弧线
识破我浅薄的言辞，灰暗的欲望
并不因我受难的眼睛而怜悯
你们内心都偏爱自由之舌

第二次尝试。切割迥异于徒手剥离
菜刀试炼着我的左撇子，挽留我
此后为平淡的日子轻易支付深情的泪水
它开始讲述自己，一只洋葱而已
无关天下兴亡与他人的命运
我触及它体内的白垩纪与轴心时代

现在，你仍是我的比喻
无法抵达的岛屿。我也学着领会
两只洋葱想象的差异和彼此的光荣
在一次关于晚饭的仪式中
它便是你，是咀嚼生活的脾胃
亦是这茫茫宇宙

像两只终将再次重逢的眼
拥有至新、至纯的银河与白昼
再让我欣喜着去多经历些隐喻时刻
便能为你，为自己创造出什么
在餐桌静坐的白玉盘中，欣喜于
一道洋葱芬芳的生长的丝甜



·《像一枚铁钉疼痛着我》


山中长眠者，各执一束鲜花祭祀的碑文。
       老白一无所有。
简陋的皮袋。山谷在晨光熹微处以手掌迎候它。

那时我还未醒，如同这个季节
诸多事物尚在熟睡里。
爷爷说它死时平静如雾。他亲自给老白殓尸；

进入不老山中，连同它眼中消逝的风景。
一条狗活了二十多年，算是高寿。多于我的岁月，
甚至拥有多于我的记忆与月亮。

从小白到老白，它越来越成为家庭中的
       重要情感成员。
此前，它年年消瘦，体毛枯落，食欲渐趋锈蚀。

故乡的看守者。我以对忠诚的忠诚体认它。
在家中，所有人都重视它的生，正如无法忽视
它平平淡淡的死。

回忆起老白最后干涸的身体，蜷在门外，
像童年里取暖的火柴，像它啃过的骨头。
       像一枚深植于肉体的铁钉疼痛着我。

所有人都伤悲，老白标记了今年的特别。
更大的外围，一场疫情比死亡更黑，
试图借人间鲜红之雨吞没太阳的造火工程。

想象着我们如何被看见，被言说；
老白如何在自己的历史中理解我们的世界。
它的尸体将遁入空无，成为山间佛性的石子。

       托体同山阿。
我们离开的方式大体相似：微渺而又
捕获很多人的泪光，呼应着山中升起的白光。



·《在地铁站》


抵达城市之下，如同
身体误入一只巧设的樊笼。
在地铁站内部，你等不到一只鸟。
唯一飞翔的
是与你同类的人群。
或许也不尽然，倘若地铁
是一匹疾驰的缰绳，所有马蹄
都滞重。灵魂也必将
在晚景中下沉为大理石板。
地上的喧哗与骚动；夜色富余，
像巴洛克式炫耀。
占据彼此沉默和不信赖处，
人们阅读手机中的便携式心情。
如果上升到外面，至半空，
谁能够躲过更快的闪电，
精准降临到每个人心脏的燃烧？
你距离赤裸的夜色八分钟。
走在冷风里，雨之鸟迹
落满黑枝的梅花瓣。
同时试炼你胸中湿漉的火。
因为生活与艺术，
你今晚需借助更多鸟鸣与柴禾。
所谓白昼正是一张张稿纸，
在抒情文字中呕沥而出。



·《夜行录》


路依旧漫长。汽车终究耗尽了
灯芯里最后一丝力气。
此前，夜色借助神经树闪电
甩动我们体内欲望的脂肪。
远处，信号塔高耸着银色肩胛骨，
似乎想要通过赤裸表达些什么。
区别于吉他手的摇滚乐体质；

持续沉默是一种优良情感。
我们体内的高速公路
都通往自身。为了采风它
驶入沙漠同时也是回到远洋。
沧海桑田之前，世居于此的物种
谙习演奏座头鲸琵琶的艺术。
现在，月亮也暂时熄火了。

我们在一车热铁皮中被冷落，
如果足够久还会被遗忘。
说几句哈利路亚，
或者达瓦里希吧。
谁不希望真正瘦亮起来？
让溢出的音符和思想去言说，
世界如何变化，又如何被记住。



·《教书先生》


在秋日盛大的余晖里，黄昏
进入生命，待产的星河滚烫
他有供飞鸟练习往返的航线
通往知识的雪山，白色粉笔
每一次书写都指向他毕生的
新路途。终于到了退休年纪
他准备好同孩子们分享难舍
难分的别离。一如时间之门
他四十年穿过，为他们反复
塑造出独一无二的冬雪梦境
那是生长的炫白。三尺讲台
他魔法出语言之花，打磨着
自己的金钥匙。融化进书法
黑板一点点汇聚起茂盛之光
孩子们会不习惯的。因为他
一个灰色村庄的夜晚诵读者
有抵制杀声四起的宇宙辞典
他一再分解，一再自我叠加
像曾经蒙受某种温暖的事物
他希望传递下去，包括月色
尚未熄灭的眼睛在纸上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