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龄的母亲（一）

文/尖草

再一次从医院回来的母亲
挪步，说话，脸上堆积的
雨水的表情时都让人心疼
母亲的睡姿越来越轻了
像一片落叶，找着适合安放
自己灵魂的那块土地
时光和病痛天天削她
削尽了她脸上的笑容，削出她
苦难的一生
她活的像一颗土豆
有几处凹陷，也有几处疼痛
刚刚填满的小坑，我确信
她的痛苦已漫延到了骨头
匀匀的梦中，听不到呻吟
她每天，必问在外的孙子们
是否安好，也必问最小的儿子
是否平安回到了家中
她在深秋的岁月里苦苦煎熬
活着只有一颗为子女们
跳动的心
骨瘦如柴的身体，骗走了
我半生的眼泪，却没有骗走
我替她说话，行走的声音


＆（二）

夜里的母亲， 最适宜这光
温暖，缓慢的照耀
鸟声稀薄，突然发现，她这一辈子
就像一片雪花一样，在人间
优雅，质朴，洁净的活着
我有些惧怕这越来越长的夜
渐浓的凉会掠走一切
美的颜色，包括母亲生我时
留在她体内的风暴
最诚实的老，对她身体大多数器官
按下了停止键，她的悲伤每天毁灭着
我的快乐，我每日必会对
药片祈祷，对点滴祈祷
渴望母亲，能像她种过的庄稼一样
在秋天，金灿灿的活着

＆（三）

轮椅上的母亲，偶尔也会笑
那笑里藏着我无法理解的迷茫
她要我推着她，去看看塬上的那块地
以及地边上，和她同龄的核桃树
树的大部分已枯死，但新芽遍地都是
又去了她春天翻种的菜地
黄瓜，豆角可劲的结果
但多半都在雨中经历着腐烂
她的嘴唇不停的蠕动
我看见满脸红光的西红柿都动了一下
一生爱着土地的人，最幸福
莫过于此刻，蔬菜听懂了她的情话
然后让我扶起倒下的青椒
还有韭菜 ，萝卜，身边的草
都拔掉
她真像个要准备出远门的老人
和这些把她看成亲人的蔬菜
在做最后的告别仪式


＆（四）

夜慢慢的溶解着光亮
把土屋，土路，土院打造成
它心中倾慕的形象
母亲最宠爱的小白狗
和一棵树相撞，胆怯的叫声
加重了夜的恐惧，缓慢而持久
母亲昵喃的说，她看见了
过世已久的父亲回来了
正在塬上帮我犁地，套着我儿时
最喜欢的老黄牛，童年一幕
在玻璃的孤寂中更明显了
天凉了，她要去给父亲送几件外衣
送一碗可口的饭菜
我惊诧之余，发现母亲已不属于
自己了，属于病痛折磨的夜
她的身体几尽干涸
但仍有几滴泪光砸向我
煅烧我的悲伤所依赖的澎湃


＆（五）


我确信，母亲所能摸着的时光
已经很沉默了，从树的身体里
开始暗淡，再到枝头和叶子
传递出枯朽最恐惧的一面
她粘着，我，只想要我天天的陪伴
母子曾活在一条藤蔓上
只不过母亲开始在属于她
自己的时光中要落了
她听到了根部的土
向她传递着另一个世界
不带伤感的语言
她似乎和那棵老杨树上的
鸟儿们已经约好
靠灵魂向更远的地方飞翔
和那场早来的冷相邀
用短暂的硬土覆盖她们的归宿
母亲说她喜欢白色，更喜欢
于白色中陷落
看到她渐渐脱落的满头白发
我不由伤感的背过身去


（六）
八十岁的母亲，看到什么都
格外喜欢了，比如，她曾用了又用的
扫把，曾擦了又擦的锄头
簸箕趟在安静的角落，看
路过的蝴蝶在眼中回旋，它有许多
伤口还没有愈合，阳光正开心的
晒着时光撒下的盐
我听到了它的哭声，甚至
从泪光里，看到了母亲年轻时
各种各样让人羡慕的玲珑
母亲想要说的话太多
面对宁静，舒适的空气
她选择了沉默，选择不去打扰
那朵墙角的野菊花，初到人间绽放时
把自己活成了一首诗

（七）

看护母亲，是个艺术活
要懂得让她任性，要懂得去
倾听，她活脱脱成了一个孩子
哄着她吃饭， 喝药，学着走步
在尝尝早晨最好的雨露
一句话，她可以重复三次
早上刚遇到的亲人，下午
又得重新认识一次
太多的事，时间替她已遗忘
最要命的是，她忘了青年时
抱过她的旷野，更忘了曾欢天喜地
把她娶回家的父亲，只要母亲
能像父亲栽下的那棵柳树一样
安静的活着，即便耗尽我所有的快乐
甚至一夜白头，我真的乐意

（八）

我多么渴望，母亲能从轮椅上
走下来，像她曾爱过的月光
从树梢上落下来，大多时候
母亲是寂静的，似乎在耗尽一生
积攒的沉默，她望着一朵喇叭花
泪流满面，而花刹那间，也选择了
败落，我每天必须为母亲
梳理凌乱的白发，脱落的发丝
竟如恍惚的光线，而长着的
孤单，悲伤，无助，让人怜惜
痛苦，找到了着落，而面对我
围着她的幸福，也无所畏惧
母亲为我活了大半辈子
而我为母亲活着的就这些
零零散散的衰老岁月

（九）

母亲养的小白狗比我还
善解人意，它偶尔替母亲
去找找鞋子，偶尔，抱着母亲的
腿亲昵，每天守在轮椅旁
生怕老人发生意外
或者，偶尔伸出长长的舌头
舔舔母亲从拖鞋中伸出的
脚指头，这样的时光是饱满的
没有悲哀缠身，也没有手掌
承受不了的欢喜，母亲试了好多次
想用手摸摸白狗的额头
无奈，衰老的她，想举一下手
都无能为力

（十）

阴雨连绵，年迈的她总
会从潮湿的土壤里发现快乐
比如，一只黑甲虫，和另一只
为地界而打架，一棵向日葵
为另一只向日葵让出了幻想之地
乡下的辽阔，不需要雨水虚构
一棵树，足够盛满，一年的丰硕
母亲越老，越会笑了
从雨雪中间，从阴郁的日子里
捡出悲伤，用阳光蒸煮
喊父亲回来，喊耕牛回来，最后
喊少女时代的光阴回来
谈起年少的我，躲在麦垛里
躲猫咪时，她的眼睛像灯光一样
会在黑到骨子里的夜里
亮上整整一夜